二十一
从小西关出来，沿着小西边门继续往西走，又过了黄寺，再往前走通过高岗上的中长铁道口，下了高岗就是皇姑屯地界，这个高岗老百姓管它叫高道口。这时候的皇姑屯刚从原始状态走出来，从高道口往西看，只见起伏不平的荒地向远处延伸着，到处都是裸露着的沙丘，还有柳树毛子，间或有一两块菜地。有些低洼的地方还有沙滩芦苇，狐兔做巢，老鸹乱飞。还有不少坟茔地，坟头上插着纸幡，压着纸钱。微风吹来，纸钱像雪花一样到处飞飘而去。
没有多少像样的房屋，只有低矮的茅草房，七扭八歪地处在草丛之中，烟囱冒着白烟，飘来烧柴禾的味道。
在高道口向西大约走五里路的地方，在北大道的南边，是一处沙场，听说是奉军汤玉麟开办的，此处的沙子，质量上乘，是建筑房屋的好材料，深得建筑人士喜欢，因此，汤将军着实发了一笔大财，后来这个地方就叫沙子沟。
通过沙子沟继续往西再走五里路就是当时最有名的奉天铁道工厂，它是为皇姑屯的火车而修建的，这个铁道工厂既能修火车，还能够造火车头，是京奉线上最大的修造厂，现有三千多工人，后来发展到一万一千多人。
由于铁路的开发，皇姑屯火车站那边已经繁荣热闹起来，一条东西走向的中央大道两边，布满了店铺，烟馆、妓院、澡堂子、餐馆，杂货铺等店家，大凡生活所用的东西，应有尽有，基本上都能买到。房屋也很像样子，甚至还有几幢二层小楼，其中在中央大道最东边，有一座二层建筑，叫工程师楼，是管理铁路的工程师居住的。在工程师楼的东边是一条南北土路，现在叫工程师路。顺着工程师路继续往北走就是三关路，三关路的尽头是一片低矮的民宅，穿过民宅旁的小道再往北走就是北大道，在北大道永安区那边还有一座二层楼，就是平化小学。
溥珊从高道口走下来，沿着北大道向西继续走约三里路，来到永安区。永安区正处在建设之中，北大道两边全是新建的房屋，特别是大道北边，成排的房屋往里边延伸，已经形成了好几条胡同。各类商铺如：药铺、杂货铺、粮栈、商行、玻璃铺，甚至棺材铺等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开张，永安区的雏形已经初现。
这是庆素慨的杰作。两年前庆素慨在神学院毕业后，想干一番事业，由于他家的祖坟及祖传的封地在皇姑屯的缘故，遂将目光瞄向了这个地方。他喜欢教育，所以最初的想法是办一所学校，让穷人都能念得起书，以普及教育，提高民智。这所学校就叫“平化小学”，所谓平化就是平民化的意思。经过向省里教育公所申请办学，用了两年多的时间筹备，在其父亲斌三爷的祖产地段，建成平化小学。这所学校是一幢二层楼的建筑，这在当时是很了不起的。学校现有一年级三个班，来年准备再招新生，利用五年时间，办十五个班。目前有七位老师，一位庶务主任，一位出纳。
溥珊五叔任国文老师兼会计，现在是吃住都在学校。
溥珊五叔住进宽敞明亮的教员宿舍，一共四个人，上下铺。溥珊住在上铺、邓铁珊在下铺，他教美术书法，对面床的上铺叫海启才，教算术，下铺叫方家栋，教国史及舆地。
学校院子里有洋井，可以压井取水很是方便。吃饭基本上是自己做，但有时也到外边小馆用餐。
4月中旬的一个上午，天气晴朗，地处东北方的奉天，正是春光明媚的时候，空气清新，杨树已经冒芽，但春寒料峭，气温并不很高。平化学校在这一天举行开学典礼，三个班的学生站在操场上，还有许多家长站在圈外。爱新觉罗·庆素慨校长开始讲话：
“同学们好，各位家长好！今天，筹备了许多日子的平化学校正式开学了。可以直言不讳的说，我们今天的开学典礼，并不隆重，只是一个简单的开始，与城里的那些历史悠久的学校相比，平化学校显得太寒酸了，但是有一句话说得好，寒门出贵子，我相信，在我们师生的共同努力下，你们一定会学有所成，贡献于社会的。我们的校舍虽然简陋，但我们的孩子并不简陋，‘学优登仕，摄职从政’，将来的社会就是你们的，你们一定会大有出息的。因为我们既然是平化学校，那就是平民化的学校，专门招收平民的孩子入学。奉省府之命，实行的是义务教育，所以学校收费不高，每年学费仅仅收一块大洋而已，尽管如此，我们却重视教育质量，为国家培养人才，有用于社会，这是毋庸置疑的。
“大家都知道，读书是人生必不可缺的过程，读了书就能‘扬名声，显父母’。父母省吃俭用，供你们读书，就是寄希望于未来，通过你们刻苦的学习，将来能做大事，光宗耀祖，报效国家，报效父母，封妻荫子，以达人生的最大理想，想想看，这是多么好的事情啊。你们看看，大帅的军队里，省府里的各类人物，他们都是有学问的人。有了学问，最简单的是可以读书看报，写信，开药单子，往大了说，可以开办工厂、商铺，当经理，发大财。再往大了说，可以在省府里做事，为国家办事，可以青史留名。所以希望你们这些读书郎，好好读书，刻苦用功，要‘头悬梁、锥刺骨’，不要辜负父老乡亲们的期望，学有所成，修成正果，不枉人生一场。好啦，就说这些吧。”
又选了一名学生表态，小学生刚入学，面对生疏环境，虽然照稿子念，仍然读的是磕磕绊绊，小孩子憋得小脸通红，引起大家一阵笑声。
又请一位学生家长讲话，听他自我介绍说，他是在皇姑屯车站干活的，没有多少文化，但是愿意说两句，以表示心情。但是听他的讲话，却是支吾其词，抓耳挠腮，不成句子，逗得大家哄堂大笑。最后，只好挠挠脑袋下去了。虽然如此，开学典礼，还是在非常轻松的气氛之中结束了。
溥珊五叔又重新拿起了教鞭，这是距他在陵堡学堂教书之后，过去七八年时间又重操旧业的。虽然有些生疏，但他仍然起早贪黑地备课，准备教案，他要开一个好头，给大家一个好的印象。不仅如此，晚上还要在蜡烛下认真批改作业，登记会计凭证，替学校管好财务。
如今呢，北洋政府已经编了好几套国文课本，内容比较通俗，教起课来是非常方便的。但是由于学生大多数来自工人、农民、打零工的家庭，其基础还是差一些，所以教起来是十分费劲的。就说写字吧，这些孩子都是头一次拿笔，其握笔方式，理解能力等，都是非常吃力的。因此，有的孩子干脆不想学了。有的学生，在家里忙不开的时候，经常请假，所以课业跟不上，学生和老师都很着急。
于是溥珊开始频频地家访。这一天，周小民又没来上学，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下午，溥珊决定到周小民家去看看。溥珊徒步顺着北大道向西边走去。走了约一里路，一条土路拐向北边，向远望去，在路西在一个略高的沙岗上，有一处白杨掩映的坟茔地，据说就是庆校长家的祖坟，他的爷爷世袭奉恩将军盛宽就攻葬在此处，因此叫盛家坟儿。
过了土路继续往西走，又走了大约一里地，路南是一条臭水沟，过了臭水沟，就看见了一小块菜地，南边院子里有一处低矮的茅草房。溥珊进了用小木棍围起来的院子，院子东边有一堆柴禾垛子，几只小鸡在溜达。一个小男孩正在房前小铁炉子上熬药，药味浓烈，向四周飘散着，还有两个小女孩在玩耍。
“先生好。”看见溥珊来了，小男孩马上站起来身来，给老师鞠躬。小男孩正是周小民。见有生人来，吓得两个小女孩马上跑进草房里去了。
“好几天了，都没看见你上学，我过来看看，怎么，你在给谁熬药啊？”溥珊问。
“给我妈熬药，她这几天生病，我爸去干活，妹子又小，只好由我来伺候我妈了。”周小民低着头，小声地说。
“哦，我知道了，走，进屋看看你母亲去。”溥珊拉着周小民的手进屋了。
屋里很暗，一股酸腐的夹杂着汤药的味道，扑鼻而来，有些呛人。在南炕上躺着一个女人，盖着破被，面色憔悴。两个在炕上玩的小女孩见先生进屋，哧溜下炕，一下子又飞跑出去。
“我妈，先生来看你了。”
“您来了，快请坐，家里太乱，让您笑话了。”说着，就要起身。
“快，不要起来。”溥珊见状，赶紧示意病人躺下。
“我这身子就是不争气，总是闹病，原来就气血不足，这次又得了重感冒，唉，把咱家小民他爸折腾得够呛。这回小民上学交了一块大洋，他爸说，再多干点活，把钱挣回来。所以这两天特别忙，这不，天不亮就出去了，说是找点活，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晌午饭也不知道吃没吃，唉！这个书啊，本来就没打算念，可是小民不干，非得张罗要念，说是人家有富、得亮都去了，就剩自己不念书，他们都不跟我玩了。后来他爸一咬牙，报名了，那就念吧，没准将来能有出息呢。”
“大嫂，念书是对的，将来写信，做事都能用得着。你这个病也得看，经常感冒发烧确实是气血不足哇，应该尽快治病，否则就耽误了。”溥珊说着，弯腰伸手给小民他妈号号脉，号了一会儿说：
“确实是气血不足，阴气太盛，得需要调一调，能过来的。”
“哎呀，先生还能瞧病，太厉害了。”
“不是的，以前学过，偶尔为之。好，你歇着吧，我走了，你的病能调过来。”
溥珊来到外边，让周小民拿来纸笔，开了人参、当归、甘草、黄芪等草药，此是“四神汤”，正常的补药。然后又拿出两块银元，让小民去抓药，小民不要钱。溥珊说：“给你妈治病要紧，钱先拿着，以后有钱了再还给先生吧。这事先不要告诉你妈，说好了的，听话。”
说完，快步走出周家，小民愣愣地站在那儿，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阵子，溥珊五叔挺忙的，每日上课，管账，还要管理房产。庆校长在永安区投资，搞了许多房地产，需要有人打理，他最相信的就是五叔，所以又给五叔加了活，让他管理房产。溥珊五叔对新房产登记造册，经常到城里财税局报税，忙得不亦乐乎。
裕诚在庆素慨的安排下，到八旗官办小学校读书，住在学校。小容五婶和裕琇暂时不过来，仍然住在裕德那边的房子。每逢周日，溥珊回家小住。
过了一段时间，小容五婶从裕德的房子那儿搬到平化学校来住，溥珊的家终于从乡下搬进城里来住了。三小子裕琇也去八旗官办小学念书去，住在学校。家里边又添了两个孩子，1928年老儿子裕权出生，1930年女儿裕馨出生。家里的四个儿子都在管理满蒙的旗务办事处做了登记（女孩子不登记），做为皇族后代，准备编进《爱新觉罗宗谱》里边，由于朝廷崩催，天下变乱，许多新添的皇室成员后代没有入谱，等待有能力的人物出来重新续谱吧。
1930年，裕诚十六岁，在前辛台读完小学，又在八旗官办学校读了两年书，溥珊托人让他进入东山嘴子宪兵军官训练学校念书。
民国十九年年底，庆校长张罗，准备将平化学校变成中学。办了四年小学，学校已经扩大成四个年级十五个班，成绩是优良的，得到了周边居民的认可，将小学升格为国小初中，料无问题。
校舍也从楼上搬到楼下院套式的一圈校舍之中。但是溥珊一家仍然在楼内居住。
不料，就在庆校长准备将平化学校升格为中学，即将办成了的时候，1931年（民国二十年）9月18日，日本人发动了“九一八”事变。所办的平化中学，在盛京沦陷后停办。后来勉强办学，但是日本人接管了学校，要求学生必须学习日语，老百姓已经无心让孩子念书，所以学校的规模急剧缩小，只剩三个班。学校又搬回到楼上，改为皇姑屯国小分校，其课程基本改成日本模式。
（未完待续）
撰稿：肇洪斌（恆）
爱新觉罗宗谱网
2026年5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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