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1934年3月1日,“满洲国”执政爱新觉罗·溥仪宣布成立“满洲帝国”,自己是“满洲帝国”皇帝,年号康德。其它的国旗、国歌一如“满洲国”不变,就这样,清朝废帝溥仪,为了实现他的复辟满清皇帝的梦想,一步一步地走向政治深渊。
天下的人都知道,由日本人扶持起来的这个“满洲国”,不过是日本人为了侵占东北,掠夺财产,批着合法外衣的傀儡罢了。自从“满洲国”成立以来,在日本人的威逼利诱下,溥仪签下许多条约,将东北的煤炭、矿山、森林,粮食等资源,源源不断地运往日本,东三省成了日本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银山。而东北的老百姓,则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深受欺压,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
关于恢复大清帝制这一梦想,“康德皇帝”溥仪心里很清楚,日本人是不可能让他实现的,他已经向关东军表示过自己的意思,这些军头包括土肥原贤二、本庄繁、板垣征四郎 、多田骏、菱刈隆等人,没有一个人同意溥仪的想法。相反,日本人对他的控制却是非常严厉的,就连他所任命的大小官员,各部门负责人,都是一对一地配置了日本人来做监视。所以现在的这个皇帝,只不过是日本人利用他,披着合法的外衣,来大肆占领掠夺这块美丽富饶的土地罢了,一旦没有用了,说不上对他怎么样呢。
溥仪“大臣”们的想法可就不一样了,这些所谓的大臣,如罗振玉、胡嗣瑗、陈曾寿、熙洽等人,他们都想复辟,都想当开国的功臣,不管日本人是否同意,他们暗地里一直在活动,欲把梦想变为现实。不过,日本人早就看穿了这些人的心思,对于复辟倾向表现太严重的人物,马上就换人。比如熙洽,这位皇室宗亲就有严重的复辟思想,所以,日本人就把熙洽的财政大臣,变成了宫内府大臣。
还有的人就是想为个人利益而活动,如郑孝胥、郑垂父子、张景惠、张海鹏等人,纯粹就是为了升官发财,他们才不管什么民族大义、国家利益呢,只要对自己有利,无论让干什么都行。
溥仪本身虽然是“皇帝”,但并无人身自由,溥仪到哪去都得让日本人知道,只有他们同意了,才能成行。还是刚到长春的时候,有一次,溥仪与婉容和两个妹妹到伪皇宫附近的大同公园去游玩。很少这样出来过,面对美好的春天,湖光山色,溥仪心情大开。想起在天津的七八年里,静园虽然美好,但是整天提心吊胆地窝在这块小天地里,更不知道前途在哪里,大清就毁在自己手里,何时还能回到从前那样呢?现在可真不错呀,在日本友邦的帮助下,终于建立了“满洲国”,自己当上了“执政”,离当上皇帝,恢复旧制只差一步之遥了。这些日本人可真能鼓捣,皇帝就皇帝呗,还非得搞出个什么“执政”来,这是什么东西?即不是皇帝,又不是西人的总统,怪怪地,暂时先不管它了。溥仪不去想它,反正距离当上皇帝已经不远,到时候自己又能发号施令,统帅万民,更主要的是又能恢复大清帝制,对得起列祖列宗了。想到这些,溥仪不禁心情轻松起来,他与婉容和两个妹妹,三位年轻人,在草坪上跑跳呼号,大为惬意。
正在此时,只见公园外,马达轰鸣,尘头大起。不一会儿,一队日本兵气喘吁吁地来到溥仪面前,领头的队长对溥仪说:“哎呀‘执政’,可找到你们了,早晨发现您不在勤民楼办公,宪兵司令让所有的军警及宪兵出去,到处搜寻‘执政’下落,这下好了,终于找到您,可以交差了。”
真扫兴,游园刚刚提起来的兴致全没了。没办法溥仪只好乖乖跟着大队日本兵回到“帝宫”缉熙楼。回来以后,只见负责安全的宪兵头子上角利一站在门口,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见状,溥仪只得讪着脸,向上角利一点头示意。好一会儿,上角利一才对溥仪说:“‘执政’阁下,为了您的安全和尊严,今后请不要私自外出。”溥仪听了,虽然心中不满,但还得强装笑脸点着答应,然后快步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从此以后,除了关东军安排的事情以外,溥仪再也没有独自出过一次大门。
一列绿色的火车急速行驶着,它的目标是长春,也就是伪满首都新京。在二等车厢内,有几位乘客,正在悠闲地欣赏田野风光。溥珊五叔是第二次坐火车,但对外边的一切还是颇感新鲜。还有三位是庆素慨和他的弟弟庆纯,还有裕德。这次进京觐见溥仪‘皇上’是庆素慨发起的。
6月份的一天,溥珊五叔接到庆素慨的电话,商量去长春觐见皇上的事,说是溥仪登基,满洲人又有了依靠,他自己要办学校,要把已经停办十多年的满族维城学校重新办起来,还要重新编辑皇室的《玉牒》,即《爱新觉罗宗谱》,已经有十几年没有续谱,这次要重新编辑,重新排印,把这些年没有登记的宗室、觉罗等人员续进谱里。
还有就是盛京的宗亲,几乎没人见过皇上,现在去见见皇上,也能表达一下家乡父老的心意。
五叔觉得此事可行,便把此事告诉了五婶,五婶一听,当然是很高兴的了。
二等车厢与后边的那些三等车厢果然是不同的,二等车厢的坐位是软座,座位之间的小桌上还放有糖果,瓜子、热茶之类东西。车厢内人很少,干净舒适。五叔坐在座位上向车窗外不停地张望着。东北大平原果然名不虚传,一望无际的大地上覆盖着绿油油的庄稼,不时有白色的河流蜿蜒曲折向后退去,空气中散发着植物的清香,若是没有外患,没有内乱,人们安居乐业,该是多么好的事情啊。望着车窗外,五叔的内心却浮想联翩,不停地回忆着自己的一生,现在这种情况,说不上是喜是忧,难以名状。
现在的长春小朝廷真能挺起来吗?日本人就那么好心?五叔又不禁想起老杜“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登楼》),他对新近登基的自家“皇帝”,心内五味杂陈,充满矛盾,他并不看好日本人,更对溥仪的未来有所担忧,日本人现在就是利用他罢了,有朝一日溥仪没用了,是不是遭到日本人的毒手都未可知。何况,自己的儿子就是因日本人强迫他参加靖安军而阵亡的,可以说是日本人害死了儿子。想到这,刚有些开朗的心情又阴沉起来。
中午时分,火车到达了长春站,这个“满洲国”所谓的首都新京。几个人刚下车,便有几个人前来迎接。
“啊哈,老叔您好啊。劳动您的大驾了。”庆素慨眼尖,一眼看到了来迎接他们的人。他马上转身给大家介绍起来:“这就是我常跟你们说的宫内府熙洽总管。”
熙洽拱手与几位打招呼:“各位宗亲好啊?”
庆素慨指着五叔说:“这位是溥珊五叔,这位是裕德兄弟,这位是庆纯,我弟弟。”
“好啊,都是宗亲哪,咱们还是先上车,去盐仓吧,就是新帝宫那旮瘩。”熙洽让大家上车,同时让几位从人帮助搬运庆素慨他们带来的准备献给“皇上”的礼物。
大家上车,东西在另一辆车上。小车向北驶去,直奔溥仪的“帝宫”,缉熙楼。
不一会就到了缉熙楼,熙洽向门口的日本兵说了几句,然后两辆车子进院,庆素慨一伙人被引到二楼会客厅。
众人坐定,有人过来看茶。只见熙洽陪着一个人过来了,当然大家一眼就认出来了,来人就是当今的“满洲国”康德皇帝。只见他很年轻,面颊清瘦,略显苍白,带一副眼镜,长瓜脸,厚嘴唇,看那面相还真是一家啊,与家中的长辈都有某些相似之处,而且与在报上见到的还是有点不一样,眼前的溥仪有一副忧郁的面孔,溥珊五叔心里寻思着。
见溥仪来了,大家马上起身山呼“皇上万岁!”,又要叩头请安,被溥仪拉住了,“罢了、罢了,咱们这是家里人见面,不用那些虚礼了。”等熙洽把众人介绍完了,溥仪高兴地说:“嘿呀,没想到老家儿来人了,这些年我很少见过太祖、太宗祖爷家里的人呢。很多人都往上贴,说是与我们祖上有多么近,哪有你们近宾哪?你看裕德是太祖爷九子的子孙,素慨哥俩是穆祖的子孙,与熙洽是一个支的,溥珊五哥是舒祖的子孙,都是太祖爷亲兄弟的后人,还有什么人比你们更亲的吗。直至今天,我才算见到几个与祖爷最近的亲戚了。当然,熙洽也是啊,不过呢,这些年他一直在外边跑,现在又跟着我,与你们一直在家里的不一样啊。”
熙洽将庆素慨他们带来的礼单让溥仪过目,溥仪边看边叨咕着:“庆素慨,五箱万隆泉八年的陈酿,嗯不错,家乡的风味嘛,裕德的狐狸裘皮大氅、羔羊皮裤,嗯,不错,不错,还有溥珊两副条幅。嗯,好,好,难得你们还想着我,这礼也不轻啊。”溥仪看过溥珊的条幅,一幅是杜甫的《登楼》,一幅是杜甫的“支离东北风尘地,漂泊西南天地间”。连连称好,并说:“那都是切合我的实际呀,看来溥珊五哥是了解我的。”
溥珊马上说:“东西拿不出手,陛下不嫌弃,令宗室草民感动。”
“我跟你们说啊,这些东西嘛固然珍贵,上好。其实我什么都不缺啊,就缺亲人在身边。不过溥珊五哥的字幅我还是喜欢的,能表示一下心情就行,不必太过破费。”
溥仪又一一问了每人的家庭情况,打听一下现在沈阳的情况,心情沉重地说:“盛京那是我们的龙兴之地呀,本朝基业三百年,全赖此地龙脉兴旺所致啊,不过现在并不完全在我们手里,我现在虽然登基了,但却不知道何时能恢复旧制呢,这些话我只能跟你们说,如果日本人听到了会不高兴的,对我也是很不利的。”说完,溥仪的表情难过起来。
熙洽见状,马上说:“陛下应该休息了,我们晚宴上再谈吧。”
溥仪说:“好吧,暂先至此,晚上再唠吧。”
大家与溥仪拱手告别,然后被人领到小餐厅,吃了简便的午餐后回房间休息。
晚上,溥仪“皇帝”在缉熙楼的二楼小餐厅设宴,款待庆素慨一行。桌上菜品丰富,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体现了皇家的气派。一份宫内府制印刷的精美菜单上列着菜肴的名称,上面有溥仪的签字,五叔见了,很是喜欢,便有了收藏起来的打算。菜谱列的十二道菜是:一、扒熊掌,二、清蒸鲍鱼,三、烤鹿脯,四、葱烧海参鹿蹄筋,五、煎大马哈鱼,六、烤嫩羊腿,七、油炸哈思玛,八、㸆对儿虾,九、山鸡红蘑,十、鲜豆皮拌芦笋,十一、清炖小牛肉,十二、鲨鱼翅羹。
还有其它食品:萨琪玛、撒糕、艾窝窝、樱桃荔枝等。
不一会儿,人来全了,坐了一大桌子,溥仪的左首依次是溥珊、庆素慨、庆纯、裕德,右首是婉容、溥杰、四妹韫娴、五妹韫馨、六妹韫娱、七妹韫欢、熙洽等,正好坐了一圈。留声机还放着西洋乐曲,场面比较温馨
熙洽用庆素慨带来的万隆泉给大家斟酒,女人自己倒果子露,然后举杯说:“今晚陛下赐宴、赏酒,大家共沐皇恩。咱们祝皇上龙体康健,来,干杯。”说罢自己带头一饮而尽,与此同时,大家也同时高呼“祝皇上龙体康健!”然后一饮而尽。
熙洽又让大家自己斟酒,说:“下面请陛下面宣圣喻。”
溥仪看了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地说:“熙总管刚才说的什么面宣圣喻,那都是面儿上的官话,现在老家儿来人了,我是特高兴的,就甭用那套嗑了,太外道了不是。‘肆筵设席,鼓瑟吹笙’,大家一齐欢聚是高兴的事呀。其实我不会喝酒,本来是要准备西餐的,让大家开开洋荤,不过今天老家儿的人来了,我也品一点白酒吧,还是吃家乡的饭菜吧。唉,现在都管我叫皇上,我心里知道,我这叫啥皇上啊,不过是摆设而已。只是心里难过祖宗三百年基业毁于我手,如果说当时我还年幼,由不得我,还情有可原,那么现在呢,日本人帮助我建立了‘满洲国’,但是有什么用呢?他们利用我的手要土地,要煤矿,要森林,要各种物资罢了,丧权辱国,财产流失,我愧对祖宗,罪莫大焉啊。我怎么办?我特憋屈,我。要不是我还想着恢复祖业,光复旧制,我才不干了呢,可是实际上呢,我一丁点儿也说得不算。”溥仪用京片子说话,说着说着,眼圈有些发红了。
婉容见状,忙打岔说:“今儿个陛下高兴,难得呀,我与亲戚们共饮一杯吧。”今晚的婉容没有像在宫里时的打扮,着装很是简约,浓密的黑发,衬着一张蛋圆型粉嫩的脸庞,略施粉黛。一身淡绿碎花旗袍,显得婀娜多姿的身形,再加上莺莺细语,确是雍容华贵,落落大方,足显皇家气派。溥仪的这位皇后,可真是世所罕见。因此,庆素慨他们感到,因平时很少见到皇后的尊容,今天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庆素慨马上斟满一盅酒,说:“谢娘娘赐饮之恩,今日得见尊颜,实是‘幸甚至哉’啊。”说罢又是一饮而尽,众人也纷纷响应。婉容媚眼闪动,面露微笑。
溥仪摆了摆手自言自语地说:“庆素慨、庆纯……,我看素慨就叫庆厚吧。”
“谢主隆恩,赐名之恩,宗室草民,虽肝脑涂地而不能报陛下于万一呀。”庆素慨听到溥仪赐名,马上起身连连鞠躬。大家也纷纷称谢,为庆素慨高兴。
“我听说熙总管说,你要恢复维城学校,具体情况如何?”溥仪问庆厚说。
“回陛下,维城学校原为宗室官办学校,培养宗室、觉罗子弟,因皇上眷顾,一直兴盛如初,不料,民国八年后,因经费拮据,难以为继,故尔停办,到现在为止,已有十多年了。致使皇族子弟失学,目不识丁者增多。此次前来觐见皇上,既有陈述申办之意。”
“很好,我族虽深陷灾难,但族内子弟不能失学,‘学不可以已’,学校停办,子弟星散,吾族之命运堪忧矣。素闻尔有办学之志,今委以重任,必不致使人失望也。过几天,差熙总管找奉天省长臧式毅,着即处理维城学校复办之事。庆厚、裕德诸位,你们既有此意,即可着手恢复事宜,宫内府可酌情提供方便,以促使维城学校早日复学。”
“谢陛下圣恩!”庆厚、庆纯、溥珊,裕德一齐鞠躬称谢。
溥仪忙摆手对溥珊说:“罢了,咱们执家中之礼,以亲情叙之。这里呢,我与溥珊都是溥字辈的,你长我十几岁,我应该叫你五哥才是。”
溥珊五叔听了,连忙起身说“不敢,不敢。”
溥仪说:“理当如此。裕德、庆厚、庆纯是毓字辈,我得称子侄。这是多么好的事情啊。”裕德、庆厚兄弟,也连呼不敢,但是都感到特别亲切。
溥仪接着说:“还有一件事,一直萦绕在我心里,就是《玉牒》的事,上一次修订是在民国十一年(1922年),按照祖制十年一修订,到现在又是十多年过去了,皇室云散,宗亲失聚,令人忧心啊。庆厚、裕德你们俩家都是世袭的奉恩将军,溥珊祖上也有官袭辅国公的,你们都是公侯冢子,荷本朝之厚恩,今天能承担此任,我心甚慰,从现在起,即可着手登记户口,查证实据,悉数登记,以广宗谱。所需费用,我会考虑从度支款中支付。今后凡此事项,全赖家里的宗亲们劳动了。”
庆厚、裕德等四人,听了溥仪的话,异常感动,连忙起身,左右拍袖,撩衣上步,伏地叩首,行了大礼。一桌的人都很感动,大家唏嘘再三。
“罢啦,罢啦,我的老亲儿们免礼平身吧。”溥仪也很是感动,说话的语气似有哽咽之意。
见溥仪说话,大家又起身回桌用餐。这一晚宴,吃得大家心情激动,感觉康德“皇帝”平易近人,确实是自家的皇上。回到下榻处,大家的心情还是久久不能平静,而溥珊则拿着溥仪钦点的菜谱,把玩再三,决定收藏起来。
第二天早餐后,熙洽过来通知庆厚他们到后院勤民楼前照相。大家下楼,来到一座小楼前,站在台阶上,等待溥仪。过了一会儿,溥仪在熙洽的伴随下过来了,站在庆厚他们中间。摄影师早已准备好了设备,他告诉大家数三个数后拍照。一、二、三,只听“啪”的一声,相机上冒了一股白烟,完成摄影。
“今天就不便与大家叙旧了,有些事熙洽会告诉你们的。因日本人有几个草约要商讨,我得去办公了,唉。”溥仪与庆厚等人一一握手告别。
回到房间,熙洽过来与大家说话:“皇上繁忙,不能再叙家常了,这是一张银票,叁万元,给庆厚修谱用的。这是两千元的银票,给溥珊五弟的,以对你家二儿子阵亡表示安慰的。皇上说,你儿子是皇族宗室成员牺牲的第一人,必须予以慰藉。”庆厚、溥珊都是很激动地收下了。特别是溥珊感动得泪水长流,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停顿了一会,熙洽又展开一张宣纸,上边是溥仪的题字“维城学校”,四个颜体楷书大字,告诉庆厚这是为恢复维城学校而题的字,希望能够喜欢。
这一下,轮到庆厚高兴了,他太激动了,仿佛学校马上就要开张了似的,一阵激动,也是满眼泪花。
这次觐见“康德皇帝”,收获满满,最后大家在异常兴奋之中返回奉天。
二十八
且说庆厚回到奉天后,以极大的热情开始张罗维城学校办学的事。先是筹款,同时上省政府找臧式毅洽谈恢复维城学校之事。因为有了皇上的指示,办起事情来果然痛快。
首先要办的事就是找办学地点。早在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维城学校即奉旨承办,当时的承办人是新任的盛京将军赵尔巽,此人踌躇满志,一定要办好这所皇家官学,所以这所皇家官学的起点一开始就是很高的,开学伊始即聘请了许多饱学之士,有的还是中西兼擅的学人。学校地址选在了小南关最南边的幽静之地,教室、校舍也是一流的,堪称学校的典范。经过十多年的教学,到了民国八年,该校已经为社会培养了许多人才。但是由于社会变故,清室倾颓,皇室不存,学校难以为继,遂致停办。
后来在奉天省府在维城学校的原址上办起了师范学校,所以臧式毅首先要办的事,就是让师范学校挪地方,然后对原来的教室校舍进行了维修,又对教学用具,体育器材进行更新。这样一来,维城学校基本上就恢复了原来的面貌,并且又有新的发展。
这边厢,庆厚也紧锣密鼓地张罗着。首先他邀请爱新觉罗宗室的名流成立了维城学校董事会,这在当时具有破天荒的意义,也就是说,学校不能是一个人说得算,一切大事包括出资、责任等依靠董事会裁决。更重要的是在日本人统治下的“满洲国”,一切都是日本人说得算。而维城学校以皇族办学为名,专为爱新觉罗家族办学,堂而皇之地拒绝了日本人的染指。
维城学校董事会名单如下:
董事长:熙洽
副董事长:溥杰、吉兴、宝熙、金松乔、裕德
董事:文会、维钦、溥珊、荣凯、恩麟
董事兼校长:庆厚
这些人都是宗室成员,有的在“满洲国”担任要职,如熙洽、宝熙等,其中溥杰的背后是溥仪,他代表溥仪出资、传旨,体现了“康德皇帝”对该学校的重视。大家出资多少不一,多则一万大洋,少则五百大洋。学校的资金就这样圆满地解决了,其中溥珊五叔也捐资五百元,体现了他对维城学校的重视。
维城学校于1934年8月14日正式开学。建校伊始,就招生四个班级,暂定为初中班,时间三年,三年后升入高中班,学制三年。四个班中有一个女生班,这也是破天荒的,表现了庆厚校长的开放。
紧接着,学校又制定了校规、校徽、校旗、校歌。
其中校歌歌词如下:维城、维城,王道的先锋,道德与仁义,建国真精神,我五大洲种族,职业虽各异,人格皆平等;世界文野,吾辈皆有责任。要博爱,要息争,阐扬天赋的本性;合群策,合群力,共谋人类的和平。
学生一律着制服上课。就这样,一所全部由满族人担任教师的,设备齐全的,并且既非官办,也非私立,而是由董事会领导的崭新的学校诞生了。
开学这一天,庆厚校长西装革履,面上戴一副金丝眼镜,夫人郑冷涛也是身穿女士西服,二人翩翩走来,来到主席台前就座,好一对儿俊男靓女,他们的到来引起大家的赞叹。礼堂内主席台前就座的有董事会的若干成员及新近聘请的各科教师,台下则是四个班的学生。
开学典礼由教务主任何金生主持,他说:“今天是维城学校开学的第一天,首先奏‘国歌’,全体起立!”
同学们全体起立,乐队开始奏“满洲国”国歌。
演奏结束后,何主任介绍来宾,“今天出席开学典礼的来宾有金松乔先生、裕德先生、溥珊先生、荣凯先生、恩麟先生,大家鼓掌欢迎。”
何主任接着介绍各位教师:“教务主任何金生、教务副主任兼英文老师郑冷涛、训育主任薛通五、数学老师王凤超、国文老师宿光华、金玉坤、何毓绩;体育老师刘耀明、美术老师乐士泮、音乐老师牛琨、历史地理老师富庆。因事在校内公干,没有在主席台前就座的有日文老师重信芳枝、高丽扶余、庶务主任唐恩明、会计裕铭、贾洁尘等。对上述的老师大家鼓掌欢迎。”凡是点到的老师,都起身向大家鞠躬致意。
介绍完各科老师后,何主任最后说:“下面请我们的校长庆厚先生讲话。”台下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庆厚校长向大家摆手致意,开始讲话:“各位来宾、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们,大家上午好。今天是个令人激动的日子,今天是康德元年,也是维城学校的元年。为了这一天,我们做了百般的努力,付出了千般的辛苦,终于迎来了爱新觉罗子弟自己学校恢复开学的日子。为了这一天,我们的皇上投入了巨大的关怀,倾注了大量的心血,皇帝陛下出资办学,关心学校的进展情况,这些都令子民倍为感动。
“可以说,今日之维城学校是全中国皇家学校的唯一,而且历史悠久,我们承接着历史的精神。早在康熙朝,先皇帝既有“天潢维城”题字,殷切希望我皇室子孙要重视学习,以为国家之屏障,担当国之重任,御侮于外。对于今天的开学典礼,当今皇上特做“御笔敕语”如下:
‘胄子之教,始自虞廷。世变日新,教育益重,尔等皆世族之裔,务其奋勉向学,以蓄国家将来任使之材,朕有厚望焉。康德元年八月十四日’。
“同学们,这就是皇上的热切期望,所以我们没有理由不好好学习啊。我们努力办学,同学们刻苦学习,我们上下一心,何愁学业不成也。我可以骄傲地告诉大家,皇上还为新学校题名“维城学校”,这是对我们的最大关心与鼓励,对于题名的墨宝,我已经找人托裱镶入镜框之中,放入校长室内,希望大家随时过来观瞻。我们的学校成立了董事会来参加管理,这些人都是宗室成员,大家捐款出力,参与管理,这就剔除了不利于学校发展的因素。我们的办学方针是自治、包容,开放,将来我们交给社会的是文武兼备,德能技能全面发展的国家栋梁之材,我期待着这一天。
“关于开放,其中男女共校就是最大的证明,在社会上还在争论男女同校是否可行,议论纷纷的时候,我校已经捷足先登率先走在了前面,这是社会的进步,更是爱新觉罗子孙的进步。可以披露一下,我的两个女儿衡慧、衡慈即将在维城学校念书,她们将分属两个年级上学。我不想让我的女儿当什么贤妻良母,将来待在家中相夫教子,成为家庭妇女,我要让她们成为社会上的有能力的女士,为社会做出更大的贡献。
“关于包容,就是说我们先从语言上着手,我们既学国语,还要学英语,学日语,跟上时代的潮流,放眼全社会的动态,当然也要面对西洋、东洋文明,在知识结构上,要多方面的吸收先进的文化,让其为我所用,如此才能不落后于人。
“在技能上,我们主张体、音、美,全面发展,做多项的课外劳动,手工劳动,体力劳动。还要到农场去参加劳动,秋天参加收割,春天参加播种,以体验粒粒皆辛苦的感受。每年还要进行一、两次军训,将同学们拉出去,到东陵的山区拉练,到浑河的水里游泳,以增加体魄,具有军人般的体质。大家也都看到了,我们的学校力争上游,学校已经购置许多实验材料,矿石、土壤,动物标本,器材上教具上也是一流的。只有如此,我们才能站在高处,具有超前意识,才能培养全面素质的有用之才。而这一切,都离不开我们的老师,因为我们的老师更是一流的。(掌声)
“我们都是兄弟姐妹,我们要平等互爱,我们是皇室子孙,虽然有长幼尊卑之序,但是我们的精神是平等的,我们是创造未来的栋梁,未来的荣誉是属于我的,也是属于同学们的。今天的一切要感谢皇上的圣恩,感谢诸位同仁的努力,更要感谢万能的主。”
因为庆厚校长是神学院毕业的,信奉基督教,最后情不自禁地说出了感谢主的话来。庆校长讲话结束,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维城学校开学以后,就像一部精准的机器,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庆校长每天前来参加升旗仪式,参加做间操活动。有时间还要讲国语课,庆校长的学校办得有声有色,赢得了同学们的尊敬。这所学校的高水平管理,高水平教学,引起了社会上的一片称赞。更主要的是,在日本人占领东北统治一切的情况下,庆厚校长能够不让日本人插手而独立自主地办学,真是难能可贵。
维城学校真正成为政治的避风港了,一些进步人士,共产党员纷纷来学校从教,宣传抗日爱国思想。但这样的局面日本人岂能坐视不管?到了1943年,日本人强行将维城学校改为第十二国民高级中学,面向大众招生。日本人终于成功插手该校事务,到1945年,又将维城学校与日本人办的大同学院合并,终于结束了维城学校独立办学的历史,这是后话。
不仅如此,庆校长在学校开学的第二年,又开始了一项更大的工程,那就是重新编辑《玉牒》,也就是后来的《爱新觉罗宗谱》。这是一项伟大的工程,对于爱新觉罗子孙来说,是一件永远不能忘记的大事。
皇室修谱,自古有之,有史料记载,始于唐代。清初沿袭明制,于顺治九年(1652年)设宗人府,掌皇族属籍,并纂修皇族谱系《玉牒》,中国历代王朝均修玉牒,但唯一完整系统地保存皇族族谱系的只有清代的《玉牒》。
清代从顺治十三年开始,每十年纂修一次《玉牒》,届时开设玉牒馆,由皇帝钦定正副总裁,下设总校阅官等。从顺治十八年初次纂修《玉牒》开始,到民国十年,共修《玉牒》二十八次。
清朝最后一次修《玉牒》,是在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民国四年(1915年),逊清廷又通知各地宗室、觉罗呈报户口,准备再次续修家族宗谱,没有了江山,要做这件事很不容易,一直拖到了民国十年(1921)年阴历六月,到次年的闰五月才勉强完成。
清代皇族按血缘远近分为本支“宗室”(俗称“黄带子”)和旁支“觉罗”(俗称“红带子”)。当时规定,凡皇帝家族生儿育女,每三个月上报掌管皇族事务的宗人府一次。《玉牒》每隔十年修纂一次,活着的人用红笔书写,故去的人用墨笔书写,遇到名字重复的情况,位卑者或年幼者就要改名字。
《玉牒》以努尔哈赤之父塔克世为本支,称为宗室,入于黄册;以塔克世的叔伯兄弟为旁支,称为觉罗,入于红册。《玉牒》以帝系、列祖子孙、列祖女孙三个系统记载皇族繁衍的情况。
1935年,经过庆厚、裕德等人的不断请求,最后熙洽以宗室成员身份上书伪满洲国皇帝溥仪,请求续修爱新觉罗家族宗谱。次年8月,溥仪下了一道“圣旨”,修谱所需的费用,由“恩赐款”项中支用,不足部分由同族人捐助。溥仪的“圣旨”为重修《玉牒》起了重要的推动作用,居住在奉天的庆厚等人,在已经展开的宗室人员登记活动中加快了行动。
庆厚校长成立了《爱新觉罗宗谱》(《玉牒》)编辑委员会。其成员有:庆厚、朴厚、钟继、溥瀛、金松乔、裕德、溥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凡是被庆厚校长联系过的人,都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投入到这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重要行动之中。
在宽敞明亮的维城学校校长办公室,正在举行一个重要的会议。参加的人除了编辑委员会的原班人马之外,还有从长春来的熙洽、宝熙、从北京来的载涛、载润等人。
庆校长显得很激动,他习惯地用手在胸前划着十字,用庄重的口语气说:“各位太祖爷的父老兄弟,我们人生的一个极其重要的使命已经落在我等的肩上了,这也许是历史的必然,又或许是每位宗亲各自的命运使然,让我们来完成《玉牒》,也就是《爱新觉罗宗谱》的重修与续谱重任,这是何等荣光之事啊。大清崩颓,皇室为民,修谱之事,难以为继。此种形势,令我等皇民,无不忧心忡忡。今,皇帝再造,恢复旧制有望,趁此机会,重修宗谱,幸运之机会终于降落到我们头上,感谢列祖列宗还有聚拢孙子的机会。既然皇上降旨于我,我就当仁不让了,自任总管,与大家一齐完成重任,感谢上帝!
“现在分配列位所做事项。载涛叔爷总管北京各府普查人口之事,把各家家谱正本送到奉天,以便将旧谱与新增人口汇总。溥珊五叔与裕德兄长总管奉天敬典阁《玉牒》索借保管之事项,找主管皇族的内务府皇产事宜处,抄录宗室人口登记名单,再找居住盛京的皇室家族收集家谱正本,负责联系付梓事宜。朴厚、金松乔主管指导维城学校学生的抄录《玉牒》事宜。汇总新增人口。本人与钟继、溥瀛等负责总编纂。这次重修《宗谱》基本上是历次玉牒的总汇。利用学生重新抄录,编辑,续写族谱,从太祖爷努尔哈赤开始,按字辈排列登记,以民国十一年(1922年)的《玉牒》为蓝本,加上新增的人口,时间要截止到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12月31日。怎么样,我说的清楚吗?请大家发表看法。”
熙洽说:“庆校长说得不错,很全面,我回去后将向皇上仔细奏报,那肯定是龙颜大悦啊。”
宝熙说:“《玉牒》中的字辈一定要清楚,不能有丝毫紊乱。先朝从康熙爷开始确定字辈,始定胤、弘、永三字,乾隆爷又定了绵、奕、载三个字,道光爷定了溥、毓、恒、启四个字,咸丰爷定了焘、闿、增、祺四个字。《玉牒》上就是按照这十四个字辈续谱的。如今的《爱新觉罗宗谱》也一定要按这个字辈编辑,千万不能有误啊。”
“不能的,老祖宗的成法是不能更改的,请放心吧,宝叔。我于近日即启程到北京求借最后编写的《玉牒》。”庆厚回答说。
溥珊五叔说:“我也说两句吧,但是不太成熟,大家先听听。这次重新修谱,实在是大事啊,意义重大,工程浩大,操作起来头绪众多,我看得分阶段、分步进行。第一阶段就是抄录旧谱,原先留在盛京敬典阁的是第二十七次修谱,不全面,北京的是最后一次的修谱,咱们先从盛京的开始抄录,然后再去北京取上一次新添的分册。同时奉天、北京开始收集各府的宗谱,登记入谱人口,人口登记时间确定在今年年底。第二阶段是将新入谱者与旧谱对接汇总,第三阶段是汇总后,进行全部的复查,然后进行总的页码编号,不能有疏漏。最后是交稿付印。”
“我找五叔真是找对人了,经你这么一说,我心里的亮堂多了,一团乱麻也捋清了。”庆校长高兴地说。
“我还没说完呢,就是听说要找五十名学生娃来帮助抄录,我看也要分组哇,据资料显示,旧谱有一千多册,我们要分七个组,每组大约一百四十多册,每小组七个人,每人可得二十多册,只要尽力操作,用不上一年,即可抄录完毕。我们还要设七个房间,每个房间标上甲册、乙册,到庚册等,避免出乱子。这就是我的想法,不知可行。”
五叔说完,众人一时不语,但都感到这溥珊像干过这样的事情一样,时间,分工都是非常的明确,按照这样的规划,像山一样的艰巨重任,已经不愁解决了。
庆校长非常高兴:“五叔,没想到啊,这些天修谱的事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经你这一番点化,何愁大事不成啊。得了,除了让你跑道找人取宗谱,办理一些杂事外,你就是总监工了,负责全部稿件的接续、排序,我真的很高兴,为咱们即将开始的宏伟事业能够顺利进行而高兴,真是上帝保佑啊,今晚,我略备薄酒,款待诸位。”
众人都鼓起掌来,非常高兴。
其他人已经明确了分工,没有什么话说了。领命后,将依任务内容办事即可,当晚,庆校长在小西门的马家烧麦馆宴请各位与会者,庆祝《爱新觉罗宗谱》正式开工。
9月份,庆校长与溥珊五叔从北京取来《玉牒》后,在维城学校的东楼,专辟一层楼,用于修谱,又挑选了五十名文字比较好的学生准备抄录《玉牒》。每间房子门前有标签“甲册室”、“乙册室”等字样,非常醒目。
《玉牒》共分七大类,即:甲册为太祖—-德宗位下子孙,乙册、丙册为太祖努尔哈赤十六个儿子的子孙,丁册为显祖塔克世的二子、三子、四子、五子的子孙及降为红带子的子孙,戊册为景祖觉昌安、兴祖福满的一子、二子子孙。己册为福满的三子子孙,庚册为福满的第五子、第六子子孙。并附录《星源吉庆》。
庆校长将维城学校的学生分为八组,其中七组,每组六人,进入甲乙丙丁房间,开始抄录,一般来说是上午上课,下午及晚间开始干活。第八组成员则到城里各府去收集家中的分支旧谱及新增人口,鉴别后,方可入谱。
经过两年的紧张誊写抄录编辑,《爱新觉罗宗谱》终于于1937年正式付印出版,共出十套。出版后的宗谱共分八大册,每册宗谱都是严格按照字辈排列的,而这些字辈是从康熙帝开始确定的。
从年限上看,是从明朝末年至民国二十四年,约五百年的历史区间。整个宗室的后裔有四万六千多人,觉罗系统的后裔计三万四千多人,合计有八万多人,而这还仅仅是男性。如按皇子与皇女的比例来计算的话,那么,爱新觉罗家族在三个多世纪中,宗室的后裔有八万多人,觉罗的后裔有近六万人,整个爱新觉罗家族计有后裔近十四万人。这近三百年的时间,爱新觉罗家族,由于处于一个拥有特权的时期,子孙繁衍的速度确实是很快的。
由于修谱有功,溥仪非常高兴,就在修谱的过程中,于当年(1935年秋天)特聘庆校长为“御塾侍讲”,为伪皇宫内的女眷讲座国学,此是后话。
(未完待续)
撰稿:肇洪斌
爱新觉罗宗谱网
2026年8月4日
辽公网安备 21010302000807号 辽宁满协(2022)第7号
咨询电话:18540068988 13998815316 邮箱:haiqing9876@163.com 官方网址:http://www.axjlzp.com
爱新觉罗宗谱网知识产权证书 版权所有Copyright © 2016 qingchao.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