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转眼间到了腊月二十,离过年很近了。村里家家户户开始忙碌起来。村里边的人家开始磨米、磨面。豆腐房也很忙,大家在排队磨豆子,做豆腐。还有的人家在油房用黄豆、芝麻、花生等榨油。有的人家在商量着,请人杀猪,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到了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吃完灶糖,烧纸人纸马送走灶王爷后,人们开始数着手指头盼过大年,每天做什么都有盘算。当时的顺口溜是:
二十四写大字,
二十五做豆腐,
二十六宰年肉,
二十七宰年鸡,
二十八把面发,
二十九门镶斗,
三十走油,叩头,拜祖宗。
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是必须做的。那就是过年要准备年货,预备走亲戚、看长辈的礼品、预备祭祖用的供品。把这些要采买的东西写在纸上,让管家带人到城里去置办,这叫买年纸。
这天是腊月十九,屋外是数九寒天,白雪皑皑。屋内烧着热炕,屋子中间还放着一个炭火盆,整个屋子里热气腾腾。恩玉在书案上看书。进入腊月,前辛台小学堂已经放假,学生们回家,恩玉也不用去了。庆老爷家的女学堂也已经停办,这些女孩子有的到了婚嫁的年龄,家长开始找媒人张罗婚配之事。各家都在忙着过年,只有恩玉显得很清闲,他也没地方去,只好靠练字、看书,打发时光。
今天早饭后,小容来到恩玉屋子里跟他说,父亲有请。恩玉不敢怠慢,跟着小容走到庆老爷的房间里。庆老爷正在看报,一见恩玉,连忙放下报纸,满脸堆笑地说:“恩玉啊,我今天让你帮着办一件事,估计你能办的。”
“庆老爷,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便是,怎么还客气了呢?”恩玉连忙回答。
“那好吧,我就直说了,这不是快过年了么,我想到城里去采买点年货,所以让你帮我写年纸,怎么样?”
“好啊,这没问题的,我回屋去取纸笔。”
“不用的,我这儿就有,让小容帮助研墨吧。然后我说你写。”
于是庆老爷边想边让恩玉写,庆老爷说:“以前写年纸都是我自己写,根据我们三家用的东西有多少来写,现在好啦,今年就让你代劳了。”
“回庆老爷,没事的,我人小,写字不成问题啊”。于是一老一少开始写年纸。
今年三家采买年货的年纸大致如下:
一、纸类
大红纸一刀、对联一百副、福字一百张、毛边纸十刀、烧纸一百五十刀、高丽纸十刀。
二、炮仗
二踢脚三捆、滴滴鸡儿、钻天猴、麻雷子各十包、一千响小鞭十挂、哧花类各三份、地老鼠三十捆。
三、食品类
槽子糕、绿豆糕、缸炉、桃酥、京八件各类点心,每样十五斤,甜萝卜糖、红糖、灶糖每样十斤、青丝、玫瑰各三斤。
茉莉花茶二十斤,猪头肉、酱牛肉各十斤。熏鸡十只、烧乳鸽二十只。
海货干:江玉柱、大虾仁、鲍鱼干、海参每样十斤,虾皮、紫菜各三十斤 。
四、日用品
小镜子、雪花膏、木梳,篦子、梳头油、针头线脑、各色丝线、一样三份,笔墨纸砚若干。
花布十匹、绸缎六匹、白布十匹、各类棉鞋、棉手闷子各二十双。
五、药品
天麻丸六十盒、安宫丸三十盒、牛黄上清丸三十盒,人参,鹿茸、灵芝、黄芪、茯苓根据盒装或袋装,各三份。
两人边想边写,足足忙了两个时辰,方才写完。好不容易写完了,恩玉伸伸胳膊,确实挺累的。
“明天一早,让老陶带人进城去采买,小容,小兰,还有三叔家的老丫头小秀也去,你去吗?”庆老爷问。
“那我也去吧,顺便到老房子那儿看看,我都多少年没有回去,也不知啥样了。”恩玉回答。
“好吧,那就这样定了。”
早晨,天还没有亮,管家老陶领着长工关德山在庆老爷家大灶房吃早饭,早饭是热豆浆,混合面大馒头,白片肉酸菜汤,小咸鱼、炝拌雪里蕻,香油拌玉根头。小容姐妹三、恩玉一桌。大家吃得热乎乎的,然后准备出发。
老陶和关德山开始套车,一共是两辆大车,每辆车一前一后套两匹马。
啪,啪……,老陶甩了两下鞭子,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两辆马车出了屯子,在昏黑的黎明中向平罗堡大道进发,然后从平罗堡拐向南边,直奔盛京老城。
小容她们平时不怎么出门,更是很少进城,所以一路上非常兴奋,女孩子嘻嘻哈哈,不住嘴地说笑。恩玉坐在老关头的车上,倒是很安静,但是心里一直惦记着老房子的事,他七岁离家,许多事情已经忘记,但是老房子没有忘,老房子的小园子没有忘。
他们于初卯时出发,大约到了辰时,已经看见了小西门的轮廓。
外攘门,也称小西门。如今的小西门,城门已经破败,歪斜地挂在墙边角落里,城墙上的门楼,千疮百孔,缺梁少瓦的。城墙上到处是豁口,有的地方已经露出了里边的土墙心来,据说是前几年日俄战争攻打城墙时给打坏的。城墙稍微整齐些的地方,糊满了牙膏粉,雪花膏、火柴、香烟、汽水之类的广告,这标志着盛京古城已经向商业时代迈进。
马车穿过黑黝黝的鼓楼,来到四平街,太阳已经升起来,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好不热闹。小容姐妹兴奋地看着,眼睛已经不够用了。恩玉也感到新奇,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繁华的地方,真是大开眼界呀。
老陶领着大家首先拐到老天合胡同,停放马车,大家进入老天合商铺,这是四平街最大的门市,商埠里已经通上电,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各类商品应有尽有,五光十色,非常耀眼。老陶按照年纸写上的东西开始选购,其他人忙着往车上搬。看看快要买完东西,老陶说,这家买完了,还要到下一家吉顺丝房去看看。然后去中和福买茶叶,去天益堂购药,去内金生买鞋,反正要按照年纸上写的,把年货采购齐整。
出了老天合,恩玉说,把买完的东西搬运装车,份量重的东西都已经置办完,差不多不需要人手了,他要去他家老房子看看。于是,恩玉告别众人,转身要走,老陶说,中午在李连贵会合吃午饭,下午赶回养马场。恩玉答应了一声,一个人走出商铺。
恩玉独自一人,顺着小南关大街向南走去。过了双尖顶的天主教堂,继续往前走,不一会来到路西他父亲亨喜早年开古玩店的门前,古玩店已经改装成书画装裱店,店主是廖师傅,店里边人很多,但没人认识恩玉,恩玉装做是顾客,在里边转了一圈,没有太多的印象。出来往合兴福胡同里边拐进去,胡同十分寂静,刚走几步就是古玩店的侧面,也就是他家老房子院门前,院子对面老蒋家的影壁墙还在,自己家的院门紧闭着,从门缝往里观看,前一层院落的小园子还在,只是树木稀少了一点,过道两边的空地上种了许多蔬菜,想必新的主人比较喜欢农村生活。他试着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不一会,从外边走过来一位中年女人,胳膊上挎着小柳条筐,她问恩玉:“这位先生,您找谁呀?”
“不找谁,我小时候在这住过,现在过来看看。”
“哦,那就请进院吧。”
“请问现在的主人贵姓啊?”恩玉边进门边问道。
“姓齐,在将军府里做事。”
“那么,先生你的父母在哪里高就啊?”女人问道。
“唉,一言难尽,父母已经过世,我在亲戚家住,还不知住到什么时候呢。”
“看来你也挺难啊。”妇人很同情地说。
“唉,唉。”恩玉叹着气,在前院转了半圈,已经无心再看下去,马上告辞,转身出去了。
现在老房子还在,只是故人已经不在,物是人非,令人感慨万分。想起自己的身世,少小离家,靠堂哥恩佐臣生活,而堂哥又去北边了,不知他们将来会怎样,更不知自己未来如何,究竟能做点什么呢?难道一辈子就这样胡乱混下去了吗,他真不敢再往下细想。也不知道恩佐臣大哥的戏班子办得怎样了,恩华弟弟是否还在学习呀?自己已经当上教书先生。虽然庆老爷对自己不错,每天茶饭供着,每月还挣点钱,但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呀。他想过完了年准备去陵堡他老姨家看看,然后再做打算吧。
腊月三十这一天终于来到,关庆文庆老爷家从早晨就开始忙碌起来。先是把三进院子的各个房门粘贴春联,最外边的大门贴上大“福”字,猪圈贴上“肥猪满圈”,鸡窝贴上“金鸡满架”,粮垛贴上“年年有余”。庆老爷的书房,祖宗牌位也打扫一新,摆上新鲜水果、福寿馒头、子孙饽饽,各类糕点、还有高香,红烛等物品。屋内的桌子,凳子等都擦拭干净,一尘不染。
庆老爷的卧室、书房、客厅,还有上房等各个房间都要打扫一遍。院子里的回廊,过道也要打扫一遍,所谓“洒扫庭除”。
在三层院子的最后一层西厢房,是大灶厨房。现在这里是最热闹了。昨天杀了两口猪,今天要整出所需要的菜来。首先把猪板油炼出油来,五花肉烀熟了,做红烧肉、方子肉,猪膀蹄刮毛烀熟红烧,猪血要灌血肠。四口大锅正在蒸馒头,然后蒸黄米面撒糕,最后还要做小鸡炖蘑菇,熬骨头酸菜汤。有一口小一点的油锅,正在热油,准备炸面条,做萨其玛。老陶检查一下,除了原先的厨师外,又让他弟弟从陵堡请来两位厨师帮厨,再加上干活的伙计,整个大灶房,人影晃动,热气腾腾,大家都在忙活。
恩玉也没有闲着,正在哈腰写对子,已经写了二十多副对子,每年都要写一百来幅。
晚上,开饭前,庆老爷领着众亲属来到正房大厅祖宗牌位前,跪拜先祖,也跪拜老罕王及当今皇上。拜毕,然后上香,点红蜡烛。十多根红烛把个屋子照得通亮。
然后在东屋客厅摆上酒席,一共六桌,主要是庆老爷的大哥、三弟,及屯子里的有亲戚关系的长辈一桌,各家的儿子辈两桌。女眷们一桌,长辈两桌,小辈一桌。外请的厨师、木匠、铁匠等一桌,恩玉就准备坐在这一桌。干活的伙计们在大灶房有三桌。各桌基本都是十六个菜,喝老龙口酒。
恩玉刚要坐下,小容来了对他说:“你别在这桌了,到阿玛那儿去,我给你介绍介绍。”小容拉着恩玉起身向首席那桌走去。
庆老爷说:“诸位,趁着还没开席,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个人”,小容把恩玉推到庆老爷身边。
庆老爷说:“这位年轻人是我去年夏天请来的,专门为我们的女眷教书,说起来我与他的父亲当年还共过事呢。来,恩玉,给诸位长辈拜年吧。”
恩玉马上给大家三鞠躬“在下给诸位长辈拜年了。”长辈们纷纷 点头回应着。
接着,庆老爷从左手开始,给他介绍起来:“这位是我大哥,左边是三弟。
恩玉马上向他们问好,大爷、三叔地叫着。挨着关庆魁的叫陶锡武、关松存,都是村中的老秀才,八十多岁。挨着关松存的是一位老儒,叫张玉璞,然后是刘海珊,就是当今的那位名人。
陶锡武说:“我说焕章哪,你看恩玉这么年轻,听说课讲的不错,青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啊。唉,我们都已衰朽,跟不上行市了,这个文化呢,有了传人,那便是令人高兴的事啊。”
“陶世叔说得对呀。国家兴衰,以文化的发展为标志啊。我看好恩玉,今后有关文化方面的事,就交给他去办。”庆老爷说。
“你就坐这儿吧,我看你这年轻的后生同仁,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目清秀,粉面含春,老朽认为阁下将来必有一番作为呀,说不上在咱这屯子还能招东床呢,嘿嘿。”老儒张玉璞笑着说。
庆老爷眼睛一亮,好像有所感悟,马上说了一句“张老师的话有道理呀。”
庆老爷的心里已经有了盘算,马上转身来,一脸慈爱地对恩玉说:“那就按照张老师的意思,今晚你就坐在这,给几位老伯敬酒吧。”
“这个……”恩玉有些拿捏不住。
小容见状,马上把恩玉按在刘海珊旁边的坐位上,自己一阵嘻笑着回到女眷那边桌上。
庆老爷端起酒杯说:“咱们今年的团圆饭开始吧,首先感谢列祖列宗的保佑,然后感谢皇上的恩泽,再感谢各位世叔老伯们赏光,这是我的荣耀,祝大家节日快乐,干!”
于是,各个桌上响起了碰杯的声响,一时间,大家连吃带唠的,好不热闹啊,大年三十的团圆饭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始了。
这顿饭就叫团圆饭,恩玉在广宁过春节时也吃团圆饭,但今晚的团圆饭是最热闹的了。
撰稿:肇洪斌(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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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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