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过了春节，屯子里家家都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之中，人们挨家串户地拜年，走亲戚，看望长辈，屯子里一团和气。特别是正月十五元宵节，白天，屯里的年轻人踩高跷，扭秧歌，到了晚上家家户户挂灯笼，吃元宵，大摆宴席，热闹好长一阵子。到了二月二，这一天是龙抬头的日子，屯子里照样扭秧歌，跑旱船，拜龙王，就要春耕了，大家到屯东边的龙王庙上香，祈求今年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晚上又燃放了鞭炮，驱除秽气，赶走邪魔外道及诸般小鬼，以保平安。晚上基本是家家烙春饼、酸菜炒粉、绿豆芽炒肉丝，炸鸡蛋酱，春饼卷鸡蛋酱大葱，那叫一个香，再喝点黄酒，欢快的生活到了一个结点，整个正月的热闹算是告一段落。这叫耍正月，闹二月，沥沥拉拉到三月，然后北方农村就要春耕了。所谓的春耕，是由一系列与播种相关的农活。
先是到粪场去刨粪，把沤了一年的粪肥刨起来，谓之起粪，然后再一车车把粪送到地里，一堆一堆等距离堆放，谓之送粪。再然后是扬粪，就是把送到地里的粪肥用锹撒到地里。然后再用犁杖蹚地，把去年的秸秆根子和杂草清除掉，也叫刨茬（zhà）子，顺便起垄。约摸到了谷雨之后，开始在垄上刨埯儿、下种、踩格子儿，出苗后，再锄草间苗，一般是除三遍地，除三遍地之后，庄稼就不用再管了，农人也可以休闲一阵子，叫做挂锄。一直到老秋，割地，下苞米，割高粱穗，割豆子等，最后是打场，收粮入库，颗粒归仓。一年四季，周而复始。这就是中国农民的农村生活，辛勤劳动，自力更生，繁衍生息，延续至今。
龙抬头这一日，恩玉自己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不再看书，他要整理一下心情，准备开学上课。主要是去前辛台小学堂上课，养马场这边的课，由于有几位姑娘即将要出嫁，不再上课。还剩四五个女孩，给她们上课，显得轻松多了，上课的时间比较随便，上课内容也不必太认真，所以现在恩玉倒是有些清闲。
今天没有课，恩玉随便走动走动。不经意间，竟来到了小容的房间。只见小容正在聚精会神地做刺绣呢，她正在绣枕头顶。就是满族人家常用的长条枕头两边的方形装饰物，即在枕头两端缝上精美的刺绣作品，也叫枕头顶。枕头顶上绣有并蒂莲、鸳鸯、牡丹、梅花、鹤、鹿、松、梅等寓意吉祥长寿的图案。枕头顶刺绣是满族人家常用物品，也是很精美的艺术品。
阳光透过窗户上的高丽纸照进屋内，屋子里十分明亮，高丽纸上贴着红色手工纸剪成的窗花。窗花的图案是《春牛望月》、《送子观音》等，十分好看，是小容姑娘自己剪的。
屋里十分安静，这是小容和小兰姐俩的房间，小兰不知到哪玩去了，白玉般的羊嘎拉哈散放在炕上。只有小容一个人坐在炕上做着刺绣。恩玉来到养马场已经快一年了，他感觉与小容的关系越来越近乎，他们好像是从小就在一起的兄弟姐妹一样，没有一点生疏，一切都是那样地自然地生发着，那样地默契地存在着。所以恩玉没事时常来串门，也是很平常的事。
“今天怎么有空了，平时不是很忙的么？”小容问。
“明天就要开学了，到前辛台去教书，然后就开始忙几个月，这一阵子一直是忙，净是瞎忙，也没时间看书写字，现在得收收心，平复一下心情，然后就开始正式带学生讲课。”恩玉好像荒废了学业，正在做检讨一样地说着。
“哎呀，看不出来，你这责任心还挺大的嘛。”小容有些嘲笑似的说。
“哪有什么责任心哪，不过是很长时间没看书，心里空的慌，有点闹心。”恩玉解释着。
“行啦，俺可不管你什么闹不闹心的，你看这枕头顶花样怎么样？这还是你帮助描下来的花样呢。”说着，小容将花绷子递过去。
枕头顶已经绣一多半了，是一对儿鸳鸯戏水图样，所用的丝线就是年前在城里买的，丝线闪闪发光，质量非常好。
恩玉看着漂亮的枕头顶衬着小容那洁白的手，不禁心旌摇曳起来，他不敢再看，说声有事，一转身走了。弄得小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般，呆呆地望着窗户外边。
大约是芒种以后吧，一天午后，恩玉没有课在家休息看书。忽听外边有人问：“恩玉在家吗？”
恩玉急忙起身开门，一看是黄妈，赶紧让进屋里，“是黄妈呀，快炕上坐啊。”
黄妈打量着屋子说：“屋子收拾得挺干净啊，一看就知道是个立整人，小伙子还爱看书，将来错不了啊。”
“看黄妈说的，哪有那么好哇，这都是小容帮助打扫的。”恩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怎么不好？会教书，能干活，人还干净，过日子是没得说呀，人家小容帮助你也对呀，谁家的姑娘有福气嫁给你，那就烧高香啦。”
“哪里啊，我一个穷小子，孤身一人，哪有福分娶亲哪。”恩玉以为黄妈逗他呢，急于分辩，脸都憋红了。
“哎，那可不一定啊，要是有一个好姑娘看上你了，你还不同意了不成？”
恩玉摇晃脑袋，没有说话，但他对婚姻真是不抱希望的。想一想就知道了，谁家姑娘能看上一个没家没业的穷小子呢，再说了，自己年龄还小呢，还没到谈论婚配大事的时候啊，身边又没有大人做主，怎么结婚啊？自己的父亲、三叔、均已过世，四叔远走哈尔滨，三叔家的大哥恩佐臣北上安达县去办戏班子，目前还没有音信，没有能替自己做主的人啊。这事一直不愿意去想，可偏偏黄妈提出来了，这可不好办哪。
见恩玉不吱声，黄妈有点着急了，说道：“现在有一个好姑娘看上你了，人家啥都不要，就要你这么个人，你看咋办吧？”
“哪有那样的事呀？画中人的故事呀？”恩玉还是不太相信。
“不但是画中人，还是七仙女呢，你这孩子，看书都中邪了吧。我就问你，小容这姑娘好不好？人家可真的是七仙女下凡，论模样，论干活，还真赶上七仙女啦，咋样你还看不上吗，你小子有福气了你。”
“容姐啊，咳，那就更配不上人家了”恩玉有些不知所措了。
“行啦，你就别管了，现在我就为你做主，代表你娘向人家提亲去，你不兴插嘴乱说啊。不跟你废话，先走了，明天听信儿”黄妈走了出去，恩玉心里头却像开了锅，不停地翻腾着，胡思乱想着。
庆老爷书房里，老爷子正与恩玉唠嗑呢，“恩玉啊，前几天你黄妈跟你说的事，你想明白没有啊？你先不要说，我告诉你，我有三个孩子，就属小容最聪明，最能干活，还热心肠，模样就不用说了，十里八村的都是知道的，她要是出嫁了，我还真舍不得呢。但是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容马上就十八了，到了婚嫁的年龄，我再舍不得，她也是要出嫁的，不能耽误孩子的大事啊。可是我问她要找什么的男人的时候，她总说没想好呢，逼急眼了就说不嫁人了，嘿，你说怪不怪，后来我就琢磨着，八成这丫头心里有人了，也是事有凑巧，三十晚上吃饭的时候，听了关老先生的一席话，使我茅塞顿开，再加上你黄妈也说你们俩挺般配的，我心里就有了主意，再说了，平时小容对你的那热乎劲，想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
“庆老爷，我觉得容姐是个好姐姐，只是我现在这个穷酸样子娶她，怕是太委屈她了。”恩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实话对你说吧，你容姐谁都不肯嫁，唯独对有你百般的意思，你还不知道吗？至于穷酸不穷酸的，那根本就不是事，怎么在我庆焕章家，办一场像样的婚礼还是问题吗？恩玉呀，你就不要犹豫了，该办的事，我会办好的，别的什么事，你都不用管了。对了，房子你也不用愁，我家东跨院还有三间大瓦房，加上一个小院，收拾一下，就可以过日子。
“明个儿，我给你五百块大洋，你到黄妈家，让她来提亲吧”
“感谢您老的高天厚义，我会对容姐好的，不过，这钱我是不能要的，我手里已经攒了五百块大洋，就在容姐手里放着呢，现在拿出来，给她置办点东西吧。”
“看来你们确实有缘分哪，你看，小容早就为你管家啦，哈哈哈……”说到这儿，庆老爷开心地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过了几天，按照老礼，黄妈到庆老爷家替恩玉提亲，然后选定了定亲的黄道吉日，时间定在了七月初一，夏至刚过的时候。
恩玉先找小容要了一百块银元，让黄妈的儿子老陶去四平街的萃华金店打了一对儿金手镯，一个金戒子，一条带虎头坠子的金项链，定亲这天，亲自给小容戴上，小容一脸幸福，笑靥如花。看得出来，小容姑娘对即将成为新郎的恩玉是相当满意的。庆老爷老两口也是非常高兴的，于是就在家中摆了两桌酒席，让黄妈的二儿子，二陶回到养马场，为这次定亲亲自掌勺，炒了色、味、香俱全的两桌子菜。屯里的头面人物基本都请来了，黄妈就做恩玉的长辈吧，当着大家的面，向庆老爷老两口提亲，恩玉要娶的媳妇就是小容。大家一致称赞，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儿。庆老爷就不必说了，夫人陈氏也是百般地高兴，为女儿的终身有着落了而高兴。庆老爷说，等将军府申报批准后，迎娶新娘日子就定在明年夏天，于是大家纷纷敬酒祝贺。
这年夏天的时候，恩玉的人生发生了变化。
（未完待续）
撰稿：肇洪斌（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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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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