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天空在发抖,大地在震颤。就在这天半夜零时,数千架苏军飞机腾空而起,一眨眼越过边界进入茫茫的东北大地,随即火光闪耀,光芒刺眼,无数的炸弹倾泻在日军重地,瞬间发生了无数的爆炸及火花。紧接着,数万门大炮,一齐怒吼,射向边界上的日军阵地。日军阵地上的防御工事,一时间灰飞烟灭,由于炮弹轰炸又引起汽油库、弹药库爆炸,以及一切易燃物的燃烧,大火把整个天空都染红了。
这一天就是1945年8月9日,轰炸之后,苏联红军在四千多公里的战线上,分别从后贝加尔、黑龙江沿岸和滨海地区越过中苏、中蒙边界,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日本关东军发动了突袭。苏军出动三个方面军,包括十一个诸兵种合成集团军、一个坦克集团军、三个空军集团军、三个防空集团军、一个骑兵机械化集群和一个战役集群,总兵力约一百五十七万人,火炮和迫击炮两万六千门、坦克和自行火炮五千五百多辆、作战飞机三千八百多架和舰艇六百多艘。这是根据今年2月份《雅尔塔协定》而进行的军事行动。其目的是旨在消灭还在负隅顽抗的日本法西斯,重建世界秩序。苏联红军此行的目标是消灭中国境内的关东军。
就在这天上午,美国给日本本土长崎市投下了第二颗原子弹“胖子”,造成了七万多人的死亡,两个国家的行动改写了世界历史。8月15日,日本天皇终于发布《终战诏书》,宣布投降,至此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
车轮滚滚,钢铁洪流向前流动不可阻挡。昔日不可一世的日本关东军,已经不堪一击,大约七十八万人的部队几乎没有多少有效的抵抗就崩溃了。苏联红军快速向前,几日之间就前进了数百公里。8月19日中午,苏联外贝加尔近卫坦克第六集团军所属的二百五十五名官兵,乘数架运输机空降在沈阳的东塔机场,并随即将正在“待命投降”的日军机场的管理机构、警卫队实行缴械,全面控制了机场。在机场的候机室里,他们意外地见到了伪满皇帝爱新觉罗·溥仪及少数随行人员:溥仪的弟弟溥杰、两个妹夫润麒、万嘉熙和毓嵣等三个侄儿、医生黄国正、随侍李国雄等,当即将他们逮捕,第二天被飞机运往苏联的赤塔。就这样,存在十四年的傀儡政府——伪满洲国,随即灭亡了。20日中午,苏军在东拓大厦举行了简短的受降签字仪式,苏军外贝加尔方面军第六集团军司令克拉夫钦科上将代表苏方签字,日本方面是关东军第三方面军司令官后宫淳大将签字,然后后宫淳等十名日军将领被带走拘押。以此为标志,沈阳光复了,沈阳在沦陷十四年之后解放了。
苏联红军来到沈阳后,迅速地占领了机场、铁路、广播、报社、邮电和重要的日伪市政、军事等机构。然后又对东北地区一大批军工企业,关东军仓库等一批军需物资仓库派兵驻守。从9月起,苏联开始大拆卸,大运输,他们拆新的,留旧的,拆好的,留次的,被拆设备涉及面很广,除钢铁、电力部门之外,煤矿、机械制造、化工、铁路、电信设备等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他们将各种设备、粮食和其他物资,作为“战利品”日夜不停地,源源不断地运回苏联国内。
沈阳全市一千八百余家工厂,在光复前已有百分之四十的工厂被日本人拆除,这次又被苏军拆卸运走,或者破坏掉。街面上到处跑着一辆辆运送机器的汽车、到处可以看到跑来跑去的一群群“捡洋落”的市民,他们在寻找机会,如果什么地方有东西,便一拥而上,疯狂的去抢东西。有时还能看到苏联大鼻子士兵也在抢东西。杀人、强奸时有发生,好端端的城市,一时间被弄得乌烟瘴气。昔日的盛京古城,今日工业化的沈阳正在经历着光复后的浩劫,这场浩劫一直持续到1946年3月12日苏军的撤出。
这期间八路军曾经于1945年9月6日接管沈阳,成立了沈阳市民主联合政府,废除“奉天”市名,恢复“沈阳”市名。但是八路军在沈阳的时间是暂短的,鉴于政治方面的变化,他们于11月21日撤出沈阳。
1946年3月13日,国民党政府接收沈阳。
这几天五爷天天守着戏匣子收听广播,从报纸上看到日本人投降的消息,五爷心中非常高兴,他终于可以挺起胸膛走在大街上了,他看到建筑物上小日本的膏药旗被拆掉,日本人把持的工厂店铺,老板都跑掉了。他给小白楼皇姑村公所打电话,没有人接,没想到小日本终于滚蛋,这一切都是太突然,也太痛快了,从来没有的舒心啊。他又想起二小子裕诚,要是老二还在的话,早就娶妻生子了,结果却是刚刚十九岁,就被日本人给害死,我那可怜裕诚啊。想到这,五爷一阵心酸,不知不觉地流出了几滴眼泪来。
日本人终于走了,五爷在家痛饮狂歌,他大声吟诵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吟罢,将一盅老白干一饮而尽,已经喝下好几盅了,五奶心疼地不让他再喝,五爷泪流满面,又喝了一盅,方才作罢。五奶也是前所未有地高兴,也陪着五爷喝几盅。
日本人完蛋了,那个保长也可以不干了,五爷实在是不想当那个劳什子保长,整天上挤下压,提心吊胆地应付破差事,真是干得够够的。上午五爷再次给小白楼打电话,小白楼是皇姑村公所所在地,是永安村公所的上级,所以五爷打电话了解情况,但还是没人接电话。五爷索性去小白楼村公所走走,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五爷走到小白楼一看,只见这座小楼大门洞开,一个日本人也不见了,只有一些当地人在寻找有用的东西,他们拆卸门窗,摘走灯泡,割断电线,搬走办公桌椅,有的甚至在拆暖器片。走廊上,各种纸片表格散落一地,各个房间也是纸片满地,有的房间甚至还传出了粪便的味道,这个不可一世的小白楼终于到了末日。看来小鬼子是真走了,可以不用再给他们当差,终于可以轻闲了,五爷边走边想,索性就连他的永安村公所办公室也不去了,干脆回家喝酒去。
这天下午,五爷找了几个朋友,如玻璃铺掌柜的郝鹤龄、酱油铺的宋魁胜、棺材铺老板李玉山、房产建筑商殷文启、养户房的蒋德松,还有五奶的弟弟关春华、儿媳妇周雅君的哥哥周凤等,过来饮酒,这酒喝的那叫痛快,好久没有这样了,今天要喝他一醉方休。
日本人投降的第二年,五爷接到了市里来的电话,说要他继续当保长。五爷不想干,电话里说,现在光复了,是为了民国工作,为国家效力,怎么能不干呢?五爷没办法,只好同意继续干下去。
抗战胜利,日本投降,民国政府接管沈阳,并于第二年开始清算汉奸,裕铭的岳父蔡运新因他的中国药业公司被日本人收去,并在这个公司继续工作,有汉奸之嫌,因此受到审查。受此影响该公司的业务也受到重创,销售量明显下滑,已经谈不上效益,工作人员纷纷离去。只有裕铭还在苦苦地挣扎,他既当会计,又以经理身份维持公司局面。因收入减少,勉强糊口,一家人也处于困难之中。当然因裕铭对宗教的信仰,他认为这一切都是主的安排,自己只有一心向善,认真赎罪,苦难会过去的,幸福也会再次到来的。
裕权在维城学校念书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但严格地说他在维城学校实际读书的时间却只有一年多。刚来到维城学校一年多的时候,这所学校被日本人改编成第十二国高,又念了两年多的时间。在日本人的强迫下他勉强学日语,对着所谓的天皇,天天行礼遥拜。这一切都令裕权感到万分地厌烦,就在他百无聊赖,实在提不起兴趣的时候,这世道还真变了。这是8月份的一天,裕权半夜做了个梦,这个梦好香啊,直至日上三竿才睡醒。好奇怪呀,平时早起的哨声没有了,操场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学生宿舍内的动静也不大,实在睡不着了,裕权起床叠被,洗脸刷牙,准备去食堂吃早餐,见同寝室的荣恒山、赵玉祥、万景春还在睡,便上前叫醒他们。大家都起来了,对于今天的事,大家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后来还是裕权提议,先去吃饭,然后再议。
四个同学向食堂走去,路上也有一些同学陆陆续续地到来。来到食堂一看,吃饭的人并不多,有几个人在围着庶务主任唐思明说着什么。近前一听,只听唐主任说:“这个诏书昨天已经发表一遍了,今天还会再广播的,一会大家还是收听学校的广播吧。”
一名同学上前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呀,不上课了吗?”
唐主任回答:“上不上课现在还不好说,一会吃完饭,请大家到会议室吧,好啦,大家还是先吃饭吧。”
裕权问身边的一名同学说:“发生什么事啦?”
“小日本投降了,昨天广播的《终战诏书》”
“啊……”
“苏联军队已经快要进来了,准备抓日本人呢。”
“这消息太重要了,自己天天看报纸,听广播,这样重要的消息怎么就不知道呢?”裕权边吃饭边琢磨着。
上午8点半,大家齐聚到会议室,实际上没有多少人,知道信息早的学生已经赶紧回家了,老师更是走得多,基本上都走了。尤其是那位日本校长田中昌宏,早已不知去向,其他日本籍老师也都走了,就连何金生主任也不见踪影。过了一会来了几位老师,他们是教体育的李涤非老师、教数学的王凤超老师、教土木的王育才老师。只见李老师用一种严肃的却又带有一丝兴奋的口气说:“同学们,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天大的消息,那就是,我们光复了,日本人投降了,那个日本天皇已经在昨天发表《终战诏书》,宣布投降,将无条件地执行《波茨坦公告》,现在我们终于又成为这块土地上的主人了。”
李老师刚一宣布完这个消息,教室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接着李老师又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道:“日本人已经投降,而苏联人马上就要进来。听说八路军、国民党政府也都要进来。现在正处于无政府状态,课也暂时上不了,我和几位老师商量着,鉴于目前的情况,同学们暂时可以回家等候消息,看看下一步怎么办。我们准备成立学校自治会,以保护学校,防止坏人破坏,家住外地的同学可以报名参加自治会,准备留下十名同学,自愿报名。”
同学们纷纷报名,最后经过考虑,留下了十名条件比较可以的同学,裕权也留下了,准备在老师的带领下保卫学校。
散会后,裕权给五爷打了一个电话,告诉自己暂时不回去,参加学校的自治会,保护学校。五爷很高兴地说:“知道了,小子,家里你就不用惦记了,保护学校要紧。”就这样,裕权参加了自治会,天天在学校转悠,以防止有人来学校破坏。现在学校很安静,只有小鸟的叫声。学校南墙那边的大同学校已经走的一个人也没有了,不时听到砸玻璃的声音,裕权心想,大同学校完了,幸亏这个十二中还有人护校,要不然恐怕也是一样地被破坏。就这样,裕权在学校待了一个多月。后来李老师说,裕权家在沈阳,现在学校还算平安,你先回家吧,这儿留下几个同学够用了,于是裕权回家。
裕权步行回家,从小南关到皇姑区,一路走来,只见一些工厂处于无人管理状态,当地的市民们都在搬运东西,有的还还发生了争执,吵吵闹闹的,后来听说是在“捡洋落”。
“捡洋落”是沈阳光复后民间经常使用的一个词,意思是日本投降后,关东军未来得及破坏或带走的仓库里的军需用品,也包括苏军运走后剩余的东西,似乎已经无主,中国老百姓大胆进去抢吃的、拿穿的,搬走能用的,这种行为就叫做捡洋落。“洋落”是日本人落下的,“捡”是无偿获得的,捡洋落有起初的胆怯,有进行时的盲目和焦躁,也有捡到后的喜悦和满足。捡洋落的地点首先是塔湾附近原东北军的五八一仓库,在高大的库房里有大量武器、弹药、被服、粮食、饼干、罐头,在关东军逃走后和苏军运走之后,还有不少剩余物资,逐渐地为老百姓所知道,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开始了疯狂的搬运,铁西区的一些工厂、粮库也与塔湾的五八一仓库一样被市民们哄抢。还包括工厂的工业产品、机器零部件、工具都在被抢之列。
在捡洋落中甚至连日本人的住宅也被一些人抢占。日本人统治沈阳十四年,来沈阳居住的日本人也是非常多的,为此日本人修建许多住宅,在日本人走后,这些住宅也遭到抢占,如在皇姑区后道的奉天铁路工厂的大片住宅,在崇山大街长宁寺一带的住宅,北陵前边维德大街东边的住宅,在大东区东三省兵工厂的住宅,沈阳南部沙山一带的住宅都遭到了抢占,不仅如此,还有大量的日本女人也被中国人捡了“洋落”。
说到被捡到的日本女人,广义上说,那也一种“洋落”。光复以后,沈阳成了日俘和日本侨民的汇聚地。这些日本人,除了日军战俘和已经登记的日侨之外,剩下的就是被关东军扔下的营妓、歌妓、舞女等,还有的因丈夫战死或失踪而留下的日本女人和孩子,她们没有生活来源,甚至无家可归,没办法,只好出卖自己,或者随便找一个当地的中国人嫁出去,一些贫穷的光棍王老王因此讨上了日本老婆。据不完全统计,与中国人同居、结婚或者做佣工的日本女人,在沈阳就有十万人以上。
裕权于9月份回家以后,看到邻居同学等都去捡洋落,自己也想去,五爷不同意,说:“现在外边太乱,有的为了捡洋落都丧了命,不合适,还是在家待着吧,安全。”又过了些日子,看到邻居家大包小裹地往家扛东西,有的天天烙白面饼,吃猪肉罐头,喝果子露,还穿上了新的胶鞋,都是新捡来的洋落,真叫人羡慕。裕权也回家告诉阿玛那些事,说是再不出去,那些东西就没啦。后来五爷勉强同意了,但是要裕权注意安全,如果遇到危险,宁可不要东西,赶紧蹽回来。这回裕权头也不回地答应着,跑了出去。
裕权找到家附近的小学同学李广海、蔡国权等,说要出去捡洋落,结果他俩说,他们都去好几次了,这次可以带他去。因为五八一仓库东西多,再去一趟看看吧。他们几个就向西北方向的塔湾那边去,到那一看,抢东西的人已经不多,院子里的仓库大多数上锁了,只有西边的一个仓库大门还开着,一些人在挑东西,他们到那一看,高大的仓库基本上空了,没有什么东西,有人在铁架子底下划拉东西。裕权他们凑上去,地下净是一轴一轴的棉线,他们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纷纷往袋子里装,差不多装满了,正准备要走,就听远处有人喊到“来人啦,快跑哇!”,裕权几个一听,赶紧拎着袋子撒丫子往外跑,刚跑到大门口,就听到放枪的声音,听说是看大门的苏军开的枪,那一次还真有人被打死了。跑到大门外,在东边的墙根底下有一个袋子,不知道是谁的,袋子开着口,里边露出了罐头。裕权说不要管了,还是快跑吧。还是李广海胆大,见四下无人,他拎起袋子就跑,裕权与蔡国权两人拎着装线轴的袋子,紧紧地跟在后边跑。下了塔湾的高坡,前边就是二道沟一带的苞米地,三个人赶紧钻进去猫起来。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吧,外边已经一点动静也没有了,他们小心地走出来,外边一个人也看不见,于是他们加紧脚步往家跑去。
五爷见裕权回来了,他的小脸煞白,也不说话,只把十多个线轴十盒罐头放在八仙桌上,自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过了一会,裕权自言自语地说:“下次再也不去了,太吓人了,都听到枪声了。”五爷见他说话了,便开始问他:“咋的啦,发生啥事了?不让你去,偏要去,那东西是随便捡的吗?”
裕权说:“塔湾那边没什么东西了,仓库都上锁了,苏联大鼻子不让捡,往外撵人,他们还放枪,太吓人啦。现在这点东西也是碰巧弄来的,哎呀,累死了,一听枪声,我们就一个劲儿地往外跑啊,生怕被人追上抓住,要是逮着,那不得往死里打呀。”
“行啦,这次也算没有白跑,还真弄回来一点东西,收获不小嘛,就是被吓着了点,好啦,以后再也别去了。”五爷安慰道。
又过了几天,这三个小子心又痒痒了,还想再试一把。听说铁西那边还有一些工厂没人管,打算去那边碰碰运气。这回他们弄了一辆带车子,如果有东西可以多弄点,上次虽然弄着了,但是东西太少,都不够塞牙缝的。一天上午,三个小子又出发了,他们顺着小道,穿过几条铁路线来到铁西,但是令人失望的是,大多数厂子都是大门紧闭,门前还有人看守。完了,白来了。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瞧着,后来终于又看到一家工厂,大门坏了,无人把守。三个人挺高兴,一下子就进到厂区里,诺大的厂房啥都没有,几乎是废墟,在最里边的库房好像还有人活动,他们小心地走近前去,果然是捡洋落的,于是他们就在架子底下到处找东西,这回找到几双胶鞋、一打玻璃,几双手套和靴子,不错,今天终于有收获,满载而归。就这样,他们又去过几次,但基本上没弄到什么东西,只弄到一袋子块煤,几个秤杆子,几打白纸,几张洋铁片子。以后再也弄不到东西,也就不去了。后来他们三个人把东西拉到昭盛街四根旗杆那儿去卖,还真换回十几块大洋,就结束了捡洋落。裕权分到几块大洋,用它来买书了。
到了10月份,还是没有事,天天待着,裕权觉得这样闲着不好,准备找点事做。他找李广海商量,正好李广海也闲得慌,两人一拍即合,先是张罗着卖烟卷,于是两人各自做了一个装烟的带格子的扁箱子,到沙子沟、四根旗杆去卖。第一次出去卖烟卷,裕权那个感觉是太难受了,自己一个国高学生,竟然卖起烟卷来了,自己不好意思高声叫卖,只是站在一个地方等人来买,这样卖了十多天也没赚多少钱,就不卖了。又琢磨卖瓜子,自己掏钱做本钱,让李广海去卖,又过了十多天,每天卖的还没有吃的多呢,实在是不合算,干脆把钱抽回来不干了。打这以后,裕权就什么都不做了,只是在家看书写字。
时间到了来年的2月,学校来电话,说学校开学了,让没念完高二的继续到学校念书。于是裕权又回到离开好几个月的学校。现在学校又有新的变化,教育厅把第十二国高、第三国高、第六国高合并成一个学校,名为辽宁省立沈阳第四中学。裕权被编入高中二年级乙班,6月以前要补英文课程,还有高一的几门主要课程,到了6月份才上高二的课。到了暑期,高二的课程学习完毕,由新来的校长高志嘉发给毕业文凭,算是结束在维城学校或者第十二国高四年的学习。然后接着在四中念书。
裕权征求阿玛的意见,是否还要念下去,五爷说:“念啊,怎么能不念呢,弄个好文凭,将来好找工作,不能念一半就不念了,半吧颤子,那就等于白念了,现在家中经济还行,如果没钱了,哪怕是借钱,也要把你供下来。”裕权觉得阿玛说的对,要对得起老父亲的一片苦心啊,从此就安下心来,开始认真念书。
五爷现在非常满意,儿子们都有了着落,自己不用太为他们操心了。大小子裕铭在中国药业公司工作,工作固定,虽然有点困难,但问题不大。三小子裕琇在邮政局也干得不错,大有高升之势,收入更是可以。只有老小子在念书,但也用不了几年就能毕业,到时候有文凭还怕找不到工作吗?现在自己帮助庆校长看管的房地产已经减少,庆校长的房产大多数都卖给租户。倒是国民政府这边的事多了点,政府正在想尽办法恢复秩序,不断地给村公所下达各类政令,如:重新登记户口,查找汉奸,清查日本人留下来的不动产,更改街道名称等等,虽然街道名称由市里边确定,更换街道名称的事,还要摊派下去,找人去办。
五爷住宅门前的那条大街已由大元路改为崇礼大街,南边的大宝街改为雪耻街,北陵西边朝鲜人稻田地前边的昭隆街改为精忠街,四根旗杆那边的昭盛街改为诚信街,北陵前边的万年大街改为维德大街。总之,这段时间五爷是比较忙碌的。这里边还包括给老儿子裕权张罗结婚的事。家住老边的八姨奶奶当媒人,将村里老王家的老姑娘王秀琴介绍给裕权,相亲时,裕权看到王秀琴端庄秀丽,苗条的身形,高个头,竟然一下子就相中了。
八姨奶奶与王秀琴是同一个村的,不过这个王秀琴打七岁的时候父亲王国林就病逝了,后来跟着哥哥王作新来到沈阳讨生活,王作新有文化,在车站帮助揽活,挣钱养家。王作新与母亲白氏一起生活,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叫王作贤、一个王作仁;三个妹妹,叫王秀茹、王秀芳、王秀琴。大弟患尿毒症去世,二弟在长春电台工作。家中三个妹妹,大妹妹已经出嫁,二妹妹正在与207师的上尉军官那威热恋。只有老妹妹王秀琴待字闺中,经过八姨奶奶的穿针引线,这门亲事就定下了。后来裕权和秀琴经过一个阶段的相处,彼此满意,也就订婚,到了1947年12月裕权与王秀琴正式结婚,婚宴是在皇姑屯车站前的天津饭店举行的,婚礼的场面很大,新郎新娘郎才女貌,一时为人们津津乐道,传为美谈。按照满族的习惯,裕权媳妇被称为老姐。结婚之后,裕权继续在省立第四中学念书,将在第二年的6月毕业。裕琇的媳妇四姐周雅君与老姐王秀琴在家侍奉公公、婆婆。
日本投降后,沈阳邮务管理局又恢复为民用,为市民服务,裕琇在邮局仍然是科长,由于他为人好,工作努力,升任局长助理。裕琇的干劲更大了。
三十八
1948年初,东北地区大军云集,战云密布。国、共两党准备在此大打出手,进行决战,惨烈的战事即将拉开序幕。在这之前,林彪领导的共产党军队东北民主联军与以杜聿明为东北“剿总”司令统帅的国民党军队,在满洲这块土地上进行了两年多的较量,一时间,在南满、北满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炮声隆隆,枪声四起,双方的军队都在拼力厮杀,都想置对方于死地,上演着一场中国现代史上改变国家命运的大决战。事情的起因还要从两年前的1946年3月开始。
1945年底,日本投降后,苏军撤回国内,国、共双方力量薄弱,东北一时出现了力量真空。此时,中共中央派彭真、陈云、林彪、罗荣桓、高岗等一批高级干部同大批部队出关。到1946年1月,以林彪为总司令的东北民主联军已发展到二十七万人。而国民党则以熊式辉为首的东北行辕,任命杜聿明为东北保安司令长官,开始收编伪满军队和土匪武装,在美国军舰、飞机的支持下,从陆、海、空三方调集军队出关。
此时,国民党军进入东北的部队有第13军、第52军、第60军、第71军、新1军、新6军等六个军,连同地方保安部队部兵力达三十一万人,国、共双方兵力基本相当。
1946年3月,苏军陆续撤出东北。4月,国民党开始四处扩张。其部署为:新1军、第71军向沈阳以北进攻;新6军、52军、94军第5师向沈阳以南进攻,完成对鞍山、本溪等南满工业区的占领。随后新1军、新6军沿中长铁路向四平发展进攻,企图将东北民主联军主力压迫至松花江南岸消灭。从沈阳到四平,一环两点,成为此次国民党军队进攻的重点。
从1946年3月18日,东北民主联军攻占四平,歼灭国民党辽北省主席刘翰东的“铁石部队”三千人开始。国、共双方围绕四平展开四次争夺战,直到两年后的1948年3月13日,林彪领导东北民主联军完全攻克四平为止,国民党军被歼灭一万九千六百人,十八座城市被解放,只剩下长春、沈阳、锦州等几座孤城。双方的厮杀可谓空前激烈,飞机、大炮、各类武器全部上阵,无所不用其极。
在这期间里,林彪领导的东北民主联军与国民党军在白山黑水之间展开运动战、伏击战、攻坚战,破袭战等各种战法,与国军进行大周旋,其间进行了三下江南、四保临江、冬季攻势等战斗,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总共吃掉了国军八万两千余人。解放城镇四十三座,致使国军元气大伤,从而也拉开了辽沈战役的序幕。
1948年元旦,东北民主联军改称为东北人民解放军。林彪任东北军区、野战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此时林彪的部队拥有十二个纵队和十个独立师,野战部队已经发展到四十二万余人。
3月,东北人民解放军冬季攻势结束后,整个东北战场的形势和力量对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国民党东北“剿总”虽然仍拥有十四个军、四十四个师共五十五万人,但已被东北人民解放军分割压缩在长春、沈阳、锦州三块互不相联的孤立地区。新1军和新6军、第52军、第23军、第71军、第6军、新3军、第49军驻守沈阳,由东北“剿总”总司令卫立煌和第九兵团司令廖耀湘统一指挥;除锦州外,长春、沈阳两地的铁路、公路交通已完全被东北人民解放军截断,几十万大军的补给供应全靠空运,国民党军在东北的主力实际上已成了瓮中之鳖。
1948年10月15日,东北人民解放军攻克锦州,全歼范汉杰的部队。
早在4月份的时候,一天,裕琇接到电话,要其到新1军军部报到。裕琇不敢怠慢,赶紧向刘局长报告情况,准备去一趟,探询究竟。
新1 军军部坐落在大北关街的一所小学校内,由于战争,学校已无人上课,都在家待着,等待形势的变化。这个军部刚刚设立,院内的房子上到处布满了电线天线,许多士兵在忙碌着,正在往各处房屋搬运物资材料,安置设备,译电室还发出嘀嗒声,女话务员在喊话。
“报告,沈阳邮务局肇裕琇前来报到。”“请进。”潘裕昆军长听见门外的报告声,让外边的人进来,来人正是裕琇。
裕琇进来,看见一位身着笔挺将军服的中年汉子正在打量着自己,然后用和蔼可亲的语气说:“你就是裕琇吧,不错,有股子朝气。我已与你们局长说好了,因前方战局紧张,部队正在积极准备,即将在辽西与共军展开决战,老头子志在必得,要以锦州为诱饵,吸引共军,然后调动部队消灭之。”
裕琇从报上知道,这位潘长官是刚被任命的新1军军长潘裕昆,所以有一种踌躇满志的神情。新1军是国民党的五大主力之一,号称“天下第一军”。其在抗日战争中,出兵缅北,大战日军,取得了骄人的战绩。这支军队受训于美国人,接受美国的装备,抗战胜利后,又接收了日本的武器弹药,其武器装备不可小觑。其军长是孙立人,孙被当时的国际舆论界称为东方的隆美尔。由于在四平攻防战役及以后的作战中,与杜聿明长官不睦,遂于1948年4月,调到沈阳任东北保安副司令,其新1军军长的位置由潘裕昆接替,所辖部队为30军、50军、暂编53军,军队人数三万多人,加上勤杂人员和家属,总人数不下四万。此刻,这位潘将军怀有大干一番的豪情壮志,这次驻守沈阳,准备以沈阳为据点与共军决战。
潘军长对裕琇说:“这次让你来,是准备让你帮我处理邮务之事的,由于作战行动频繁,军务繁忙,每日来往信件太多,还有汇款等业务,现在是人手不足,只能向地方求援,因此前几日打了报告,请求支援,你们的刘局长已经同意,派你来领导新1军邮局,邮局的代号是329局,目前只有四个人,但还是不够啊。你可以再聘请几个人来,我都会同意的,对了,你现在是新1军军邮局329局局长了,任命书马上就会发放,中校阶级,成为国军编制,但工薪和补贴还是暂由你们邮局发放。”
裕琇心里一阵激动,没想到能当上局长,自己现在才二十七岁呀,看来前边的路还很长啊,尽管战局紧张,目前的这份工作也能胜任,那就先干着吧。
“谢谢长官的栽培,裕琇一定努力效劳,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一会让副官领你到邮局看看房子,然后回去交待工作,明天就过来上班吧。”裕琇告辞,转身出去。然后直接回家,将这件事情告诉家里。
看到裕琇回家了,并且又官升一级,薪水也能增加,四姐周雅君自然是非常高兴的,一脸春风,她抱着女儿恒侦让裕琇亲亲,裕琇抱过女儿亲了又亲。女儿已经五岁,长得白胖白胖的,非常讨人喜欢,裕琇的高兴之情溢于言表,一时间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裕琇告诉四姐说,现在军务繁忙,以后回家的时间可能减少了,大多数时间都在军部忙着,四姐说:“这我是知道的,你就忙去吧,不都是为了我们娘们吗,家里边我和秀琴老姐会照顾好二老的。”裕琇满意地笑了笑。
五爷虽然也很高兴,他当过兵,知道部队的情况,平时还行,一到战时,任何规律都将被打破,部队一旦用人,马上就得出发,即使是邮务人员也要随时听候调遣,说不上哪天就随着部队走了呢,没想到,五爷的想法竟然真猜中了。6个月后,他的这个儿子真的就随部队走了,并且从此再也没有见面,此是后话。当晚,五爷叫厨子炒了几个菜,与儿子一起喝酒,算是祝贺吧。当然,他有些心里话是没有说出来的,他只是告诉裕琇要好好干,当然能回家就尽量回家,不要在外边待的时间过久,裕琇知道阿玛这是话里有话,不便说破,他只是让阿玛放心吧,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的。
6月份端午节这天,裕琇休息一日,老儿子裕权已经毕业,在家等待发文凭,五爷决定搞个家庭宴会,庆贺一下。吃饭的地点就选在崇礼大街与雪耻街十字路口东北角的回民饭店,这里有他的股份。今天来人不少,除了五爷老两口外,三儿子裕琇和周雅君两口,老儿子裕权和王秀琴两口,老女儿裕馨和即将成为女婿的徐世杰两口,王秀琴的二姐王秀芳和夫婿那威,那威现职是青年军207师一个上尉连长,八姨奶奶,还有她的老丫头李鸿秋和夫婿黄营长,黄营长原先在新7军38师驻守长春,后来开小差,不干了,跑到沈阳与李鸿秋结婚。养马场关春华两口、平罗堡六奶和儿子戢维垣两口也来了,还有庆校长两口子、裕德两口子。还有五爷的几个朋友,总共要了两桌酒席。
五爷今天很高兴,端起酒杯对大家说:“今天是端午节,是纪念屈原的日子,借此机会与诸位亲人朋友小聚,共度良宵。由于战争,沈城的周边都在打仗,听说国军不断失利,咳,这是最正常的事了,国家混乱,军队腐败,你说这仗还能打赢吗,说不上什么时候共产党军队就打进来了,如果不乱,大家还能相聚,如果乱套了,弄不好就会亲人离散,四分五裂,好啦,我不白话了,在这里祝大家身体健康,各自平安吧。”说罢,五爷一饮而尽,众人随即干杯。
庆校长说:“我早就说过,裕琇会有出息的,看看,今天大家看到了吧,我先敬五叔,祝您身体健康,二呢祝贺裕琇高升。”裕琇马上起身“谢谢二哥的美意,不过呢,我在军邮局,消息知道的多一点,目前共军正在布兵,这几年来他们的司令林彪一直在打胜仗,国军换了几任主帅,但也难以扭转局势,更大的仗就要打起来了。我是搞邮政的,上不了前线,性命应该是无忧的,现在干活不过是多挣点钱花罢了,来,我真心感谢诸位亲友的关心,我先干了。”大家又是纷纷响应。
那威起身说道:“感谢姨父的盛情,我要对裕琇说两句,我是去年才加入青年军207师的,被迫的,这个队伍欺生的厉害,令人讨厌,想不到裕琇兄竟能有大前程,在新1军高就,足可欣慰,向你表示祝贺。”说罢喝酒,裕琇鞠躬答谢。
黄营长也端起酒杯对裕琇说:“五爷的酒我打心眼里感谢,实在有点不好意思,我是逃兵大家都知道的,但是这个仗他妈的不能再打了,现在我们是一输再输,长春被围,死了那么多人,我要是不逃出来,连骨头渣子都没了,既然裕琇被长官看重,你就先干着,一定要机灵点,一旦时局不好,马上早做打算,不能把命丢了是吧。”说罢一扬脖把酒喝干了,看样子有些醉了,裕琇上前搀扶他坐下。连说“谢谢营长,谢谢妹夫。”
这酒席一直吃到三个时辰,五爷有些喝多了,五奶直埋怨,裕权赶紧把阿玛搀扶回家去。
风声越来越紧,听说共产党军队东北野战军把锦州给拿下了,现正在往沈阳这边开进。
10月11日,新1军所属30师、50师各部队于晚间到达新民集中,暂编53师留守沈阳。根据第九兵团廖耀湘的指示又将各部队推进至新民与彰武之间的彰武台附近地区集中待命。临行前,潘裕昆军长找到裕琇说:“裕琇啊,看来找你帮我干活,真是找对人了,你来了之后,我省老心了,现在接到兵团命令,就要赶往前线,根据目前的态势,此去凶多吉少啊,我走后,你在家帮助我打理一下,主要是把金条、银元打包,这是咱们军的命根子呀,还有那些文件和电台什么的贵重物资也要整理好,等我回来一起走。”裕琇点点头,神情凝重。潘军长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14日,潘裕昆接廖耀湘命令,要其率部于15日拂晓由饶阳河沿岸出发,渡新开河向新立屯迅速前进,准备继续西进增援锦州。但当天传来消息,锦州已被共军占领,增援锦州已经没有意义,廖耀湘一时举棋不定,要新1军主力于16日移至新立屯、黑山之间的芳山镇及以南地区待命。
黑山为进出大洼、营口,或退往沈阳或继续西进的唯一走廊,所以抢占黑山,对于辽沈战场上拼死厮杀的国、共双方都具有决定性的意义。22日、23日,廖耀湘命令潘裕昆统辖新1军、第71军及第207师一个旅,严令务必占领黑山。而迎接他们则是东北人民解放军第十纵队。
十纵司令员梁兴初即将面对的是蒋军嫡系“王牌”——新1军、新6军、青年军207师,再加上第49军、第52军、第71军,共五个军十二个师,还配有飞机坦克,上千门大炮,全部美式机械部队。从装备上看,解放军与国民党军的力量悬殊,不在一个级别上,但是这场大战还是开始了,这就是著名的“黑山阻击战”。
东北人民解放军部队在黑山西侧的大白台子、和东侧的高家屯一线布置防御阵地,而高家屯东侧的丘陵地带则有101、97、92、94、90高地,而又以101高地位置最为险要,23日,战斗正式打响,24日,25日,双方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各高地几易其手,双方士兵的尸体布满了阵地前沿,鲜血把个石头山都染红了。经久不息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炮火掀起来的烟尘遮天蔽日,大地和天空都被卷进了一个大旋涡,大风暴之中,仿佛要山头倒塌,大地眼看就要沉陷。
黑山、大虎山被东北解放军阻击5日,廖耀湘兵团被死死钉在山脚下,不能往前挪动一步。
战至26日拂晓,野司电告梁兴初:北上主力已到达,敌已总溃退,望即协同一、二、三纵队从黑山东面开始追击溃逃之敌,于是解放军的大追击开始了。
27日,眼见大势已去,潘裕昆在混乱中同一个熟悉路线的东北“剿总”少将高参郑敬庵一起逃回沈阳,国民党第九兵团随即灰飞烟灭。现在解放军正在向沈阳攻击前进。
10月28日,潘裕昆逃回军部,身穿便装,样子非常狼狈,他在前几天出发时已经告诉裕琇赶快收拾机密文件,将用于军费的金条银元打好包,还有电台密码等重要东西也要求打包,快速处理信件,准备随军南撤。
裕琇看见潘军长回来了,忙问:“潘长官,您这是?”
潘军长告诉裕琇说:“嗐,别提啦,我们完了,新一军完了,没想到这样快呀,黑山这一仗共军太厉害,我们的部队都被打垮,廖长官不知下落,我的军部也叫他们给端了,到处都是共军,到处都在抓我们的人,我自己也是自身难保啊,只好撒丫子跑吧。咳,我把军队丢了,老头子一定不会原谅我的,我回不去部队了,一会你负责把这些东西送到机场,我已经电告国防部,给你发放特别通行证,把东西空运上海,交给国防部上海工作站。裕琇啊,你要多保重,你很能干,就是有点生不逢时啊,如果假以时日你会前途无量的,现在这些东西就全靠你了,我相信你,党国感谢你。如果有缘,这辈子也许还能相见,再见吧。”潘军长说完与裕琇使劲地握手,拥抱,眼中噙满泪花。然后快速转身驱车回家,收拾金银细软,准备与卫立煌长官一起飞走。潘裕昆与卫长官于10月30日,是在混乱之中最后一批飞走的。
裕琇刚刚晋升中校军衔,对于潘军长的重托不敢怠慢,与潘军长谈话后,马上布置撤退事宜,他在院子里宣布早已拟定的乘飞机人员名单,留下的,或者不愿意走的人员每人发给二十块银元,几个女报务员哭哭啼啼,不想走,但随军的名单里有她们,所以必须走,都来不及向家里报信。裕琇亲自押着一辆卡车,一辆吉普,带领一个班的士兵将打包的东西运往东塔机场。
10月28日,远处的枪声爆炸声隐隐传来,东塔机场人山人海,卡车小车横七竖八地到处停放,一片狼藉,挤满了准备出逃的军政要员和地方绅士。全副武装的宪兵在警戒线旁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女眷们还有孩子则大呼小叫,鬼哭狼嚎,各类人员恨不得生出翅膀马上飞走。每一架飞机来,大家都一拥而上,争相爬上飞机,有的甚至大打出手,或者高声怒骂。裕琇到机长室对机场负责人于连云亮出特别通行证,说有一车重要东西要亲自押送运往上海国防部。于长官说,三个小时后有运输机来可登机。
见还有点时间,裕琇让戢维元看管东西,自己和勤务兵开车回家去接四姐周雅君和女儿,顺便向父母告别。五奶听见儿子要走,不禁放声大哭也不说话,后来干脆不再理儿子了,五爷则面呈黑色,不吱一声,一个劲儿地叹气。裕琇只好让父母珍重,说一定要回来的,他向父母三鞠躬后转身走了。
裕琇到沙子沟西南边的火车庙胡同接周雅君母女,要接她一同飞走。裕琇让四姐赶紧换上新订制的旗袍,四姐不想换衣服,她与母亲抱头大哭,不想离开。恒侦张开小手喊爸爸。裕琇心急如焚、又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周姥娘说:“走吧,走吧,你从来就不把家当回事,总是忙得看不见人影,这回还要把我闺女和外孙女带走,你要把她们娘俩弄哪去呀,你走吧,死活都没人管了,走吧,走吧。”
“妈,不是这样的,我不能把四姐娘俩丢下不管的,我会……”
“行啦,你去死吧,不要再搭上我闺女。”周姥娘发狠地说。周雅君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
外边勤务兵按喇叭催促。眼见得四姐娘俩死活不走,他最后一次抱了一下女儿,轻轻亲了一下,一狠心,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裕琇身后传来四姐的哭声,她大声说:“走吧,永远别回来了。” 不料,这句话竟然应验了。
到了上海,裕琇把东西交给国防部上海工作站,向工作站负责人报告了沈阳的情况,受到上海方面军方的表奖,后来他被安排到吴淞路邮局继续工作,1949年5月,解放军经过十六天的激战,终于占领了中国最大的城市——上海。眼见大陆已经成为共产党的天下,经请示,裕琇经香港向台湾撤去,这时戢维垣说要回家给老母养老,裕琇知道,不能再勉强他这个弟弟了,两人只好洒泪分手。
裕琇站在去台湾轮船的甲板上,仰天长叹:阿玛,我讷,我走了,不知什么时候还能见面。四姐呀,你为什么不和我一同撤退呢,还有女儿恒侦,我的女儿呀,往后可怎么办呢?他望着东北方向泪流满面,在甲板上长跪不起。
撰稿:肇洪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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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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