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溥珊五叔觐见溥仪之后,从长春返回奉天,现在人们都开始管他叫五爷了。这次觐见当今皇上可谓风光无限啊,老百姓的那种虚荣心和荣耀感都得到了满足。这样的觐见是其心灵上的巨大收获,足够让五爷享受下半辈子的了。告别的时候,那真是感情真挚,难舍难分。溥仪给每人回赠上等府绸布料一匹、狐狸皮帽子一顶、和田玉琢一对儿、日本清酒一箱,并派人送到火车站。这些物品上的收获,让每个人感到无比的亲切和自豪。
想着这些东西和给儿子的抚恤金,溥珊五爷心中百感交集,悲喜交加,不能自已。这大半辈子,自己经历了许多许多,其中当教书先生、当宪兵、替人家管理房租、管理房地产,看管盛家坟儿。表面上风风光光,让人羡慕,其实骨子里做的就是下九流的事,人也是下九流的档次,上不了台面,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这回得到溥仪的接见和款待,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由圣上亲自接见,那是光宗耀祖的事情,自己从来也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待遇,只有远祖有这样的待遇,当年他这一支的远祖扎喀纳,一等带刀侍卫,辅国公,那是皇太极、顺治两代皇帝的亲信,是何等荣耀啊。到了先父,特别是到了自己的时候,那真是灰头土脸,一直在为生存而奔波,居无定所,连一处固定的安身之处都没有,居人篱下,朝不保夕。虽然在努力挣扎,想让小容夫人过上好日子,但是谈何容易?真是对不起自己的媳妇,也许是命运所致,老天爷的安排吧,难道说真就改变不了命运吗?
这次觐见溥仪,虽说是风光无限,但是想到“满洲国”是在日本人帮助下建立的,溥仪做什么事都要听命于他们,对于未来是不敢想象的。也许这样的拜见皇上,只是一时的风光而已。日本人已经占领了东三省,制造了不少的惨案,现在还是没见到收手的意思,将来恐怕整个中国都要惨遭毒手呢,尤其是自己的二儿子,眼瞅着就死在日本人的手里,将来还能有希望吗。五爷的心里就这样,一会高兴,一会悲伤,那种内心上的感受,一时无法形容。

小容五奶的感觉与五爷的想法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当五爷将溥仪给的两千元银票告诉五奶的时候,五奶先是高兴,既而大哭。然后她拿着那银票,来到儿子裕诚的牌位前边,久久地站立着,任由泪水不断地流淌。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吧,五奶的内心开始坚定起来,她决定要用儿子的抚恤金盖房子,让儿子永远陪伴自己吧。
溥珊五爷为五奶的决定而震惊,他思索了一阵子后,觉得五奶的决定是正确的,建造一处住宅,让儿子永远陪伴自己,真是一个不坏的想法。这笔钱足够建造一处宅子,而且用的是儿子的抚恤金,这既可以使老两口的心灵得到了慰藉,也可以有固定的住所,从此安居下来,然后再图发展。根据自己现时的能力,再拼搏一阵子,把家业壮大走来,足够自己安身立命,也可以对得起小容夫人,更可以让孩子们有一个好的环境,想到这,五爷的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的目光也坚定起来。
从吴大夫医院向西走约两里地吧,就是新安村。
现在的吴大夫医院就是过去的凌云医院。原来的凌云医院经营不到两年即告停业,停业的原因很简单,就是高凌云不会经营,所以干不下去了,只好转租给韩籍大夫吴俊植。
高凌云毕业于在日本东京医科大学,在读大学期间认识了在东京女子医科大学进修的李秀春。因两人都是沈阳人的缘故,加上都是学医的,有共同语言,很快便由认识发展成热恋,大学毕业后,两人决定回国创业,这就成立了凌云医院,从此他们也开始了同居生活。
高凌云的父亲是奉天的税务官员,家境殷实。李秀春的父亲是矿业经理,收入不菲,但同样的家境却造就了不一样的人。高凌云自小是娇生惯养,缺少生活经历,但是他聪明伶俐,学习好,所以国高毕业后,家里就送其到东洋留学,由于有了大学的经历,他的志向也提高了不少,他决心在毕业后回国开创一番事业,开办凌云医院就是他实现理想的第一步。
李秀春与高凌云的家境,经历,志向基本一致,但李秀春从小母亲去世,她在继母的白眼中生活,吃了不少苦头,她是一个很倔强的女孩,生活的困境并没有压倒她,反倒是培养了她的反抗的性格,她决心念书,将来要改变自己。在女子医学院毕业后,她决心回国创业,她看到了永安新区的环境,这地方是新开发的地方,周围穷人较多,学医的人救死扶伤,正好符合她的要求,她要在这个地方打造一片天地,改善穷人的就医条件。
高凌云也想创业,两个人一拍即合,于是由高凌云出资,在永安新区办起了凌云医院。但是,理想固然可嘉,而现实却令人难以接受。这个地方,穷人居多,不懂得讲究卫生,在疾病漫延时,大多数看不起病,只能拖着、挺着,有的早早地失去了生命,有的落下了残疾,在这样的情况下,医院的收入是微乎其微的。这就消耗了高凌云的耐心,他已经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虽然会医术,却开始整天地晚睡晚起,吃喝玩乐,对于医院已经很少用心,结果是恶性循环,来看病的老百姓越来越少,那收入肯定是没有的了。李秀春却一直信心百倍地经营着医院,并且耐心地说服高凌云,让他振作起来,不要这样颓废,而高早已失去了信心,他与李秀春的矛盾越来越深。刚毕业时的壮志凌云,都已烟消云散。后来高凌云干脆到城里找了一个年轻的女人鬼混。这样一来医院入不敷出,只好转租,由韩籍大夫租用,开办吴大夫医院。后来高凌云不知所终,李秀春则面对青灯冷雨,苦苦地盼着高凌云回来,在过了两年多时日的一个清冷的早晨,李秀春离家出走,据说到城南的般若寺当尼姑去了。
从吴大夫医院沿大宝街(北大道)向西走两里地就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土路叫大元街,大元街的南边是一片住宅,旁边有条小路可以绕过住宅到达与大元街同一直线的道路叫三关街,再往南就是工程师路了。回过头来从大元街往北走约三里地,就是庆厚校长的祖坟----盛家坟儿,再往北走,过了后道再往东北走三里多地就是四根旗杆。
盛家坟儿四周由高大茂密的杨树环绕,杨树里边是一圈土墙,正南边有一大铁门可以通向坟墓里边。进入铁门走不远就是一个石头供桌,供桌上摆着石香炉、石烛台,供桌后边是一座高大的石碑,约有六尺多高,碑头上雕着盘龙,碑文是“大清世袭奉恩将军佐领显考盛宽之位”。石碑后边是方形青砖铺的券顶大墓,大墓下边砌有一米高的花式围墙,在大墓西边还有几座小墓,是盛老爷早亡的儿子斌瑛、斌璋、斌增的坟,规模比较小,围墙外边是青砖铺的踊道。不过由于时间较长,砖道有不同程度的破损。砖道周边就是矮矮的榆树墙,被剪裁得还比较整齐。整个坟墓庄严肃穆,保存得还算可以。
现在这个地方叫新安村,散居着十几户人家,都以种地为生。新安村的路东是永安区新特市,路西是新安村,归皇姑屯管辖。五爷为了方便管理盛家坟儿,决定将新居落在距盛家坟儿一里多地的位置,他与庆厚校长商量后,申请批了四亩多的地,办好了各项手续,准备在9月份开工。
“五爷在家吗?”一个男子来到吴大夫医院的二楼五爷暂住的房间问道。
“在家,你是哪位呀?”五爷开门问道。
“在下是殷文启,听说五爷要建住宅,特来询问。”
“哦,那快进屋吧,请坐。”五爷开门将殷文启让进房间里说。
“殷先生真是消息灵通啊,这么快就知道了我要建房的事啦?”
“哪里呀,我与庆校长很熟的,一直以来帮助庆校长开发永安区,盖了不老少房子,现在这个地方已经成规模了,不是我吹牛说大话,经我盖的房子,质量是没的说的。”这工夫柳嫂过来送茶。
“质量吗,这个我信,实际上我也早就听说殷先生的大名了,只是我那时还没有盖房子的想法呢,所以我们还一直没有谋面。今天既然殷先生来了,这个活我们可以商量商量的。我想盖一个两进院落的房子,前后两个院,砖混结构,要求挂棚,青砖铺地,带墙帽的一圈围墙。在北院墙后边要砌一个影壁,前后院之间铺砖道,再盖两小间西厢房,还要打一口洋井,扯上电线,就这些吧,准备9月份动工,今年先把房子撮起来,明年春天再把院子拾掇拾掇,就可以住人了。你看怎么样?”五爷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殷文启呷了一口茶说:“我看没问题,回去我让他们先画图纸,画纸出来后,让五爷审查一下,然后就可以开工了。”
“看到图纸之后,咱们是不是得签一份合同啊?”五爷问。
“那是自然,现在干工程都要签合同的,还得先交部分定金呢。”
五爷笑着说:“对,对,还是殷先生明白,不愧是老干这个的了。”
“那我就告辞了,回去先弄图纸,再来让您过目。”殷文启很高兴地走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着。到了这年的11月底,一座新式的宅院落成了,房屋是红砖黑瓦,高大气派,又不失古典风格。高大的房屋、浅灰色的带墙帽的院墙,院墙南边的大门上带有三级石阶,门洞上方挂着两个鲜红灯笼,整个的新居确实讲究,让人羡慕,这在新安村一带,真是首屈一指啊。院子里的格局也基本有了眉目,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工程暂时停了下来,只等来年开春再完成结尾工程,就可以住人了。
1935年6月的一天,溥珊五爷离开了吴大夫医院,搬到了位于新安村盛家坟儿南边的新宅子,拼搏了大半生,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朋友们纷纷前来祝贺,为肇五爷的新居而高兴,五奶更是乐不可支,面上的愁云一扫而光,她里外张罗着,让大家分享她的快乐。
这时,五爷把一对白色的瓷狮子从箱子里拿出来,摆在书架上,他坐在太师椅上,一时陷入了沉思之中。现在的这个书房,其设置和摆设与在养马场的书房几乎一模一样的。经历了大半辈子,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但却又不是原点,他有了孩子,有了新居,有了新的朋友。五爷呷了一口茉莉花茶,望着那对跟了他大半辈子的瓷狮子,似乎在沉思,似乎又想打盹一小会儿……
五爷在吴大夫医院东边又找了一处房子,将房产和商场管理处安置到这里,叫做“永安区新特市管理所”,继续他的管理工作。
春华弟弟从养马场来了,小兰妹妹从平罗堡来了,还有关家大爷关庆魁家的小女儿小屏也过来了,还有老边村姨姥家的八姐、九姐也来了,几天来客人不断,五爷在东庆春几乎天天办几点桌席。
小兰说:“我姐,你这房子和院子都不错啊,比我那平罗堡的房子强百倍啊。”
“也强不了哪去,只不过就是新盖的,新房子呗。”五奶回答。
“那不对呀,你看这窗户玻璃多亮堂啊,还有新刷的油漆,那叫一个漂亮。屋里边还扯上了电线,不用点油灯了,外边还有洋井,多阔气呀,对了西边那个厢房是干啥的呀?”小兰问。
“那是厢房,烧火做饭用的,走,过去看看吧。”五奶领着小兰、小屏、关春华的夫人关胡氏边走边看,一会儿,八姐、九姐也过来了,大家说说笑笑开始参观起来。五爷则在书房里陪着关春华、小兰的先生戢云鹏、小屏的先生吴学明、八姐的先生李德玉、九姐的先生王双廷唠嗑。
西厢房共有三间,靠南边的那间存放劈材的,劈材码放得整整齐齐,下边是煤栏,装有不少大块煤,煤坯子,是用来生火做饭、取暖烧炕用的。中间的是灶房,平时做饭用的,北边的那间是留给做活的人用的。
“还是小姐夫会过日子呀,你看什么东西都整的齐刷刷的。”小屏说。
“可不是咋的,小姐夫有能耐,我姐算是嫁对人啦。”小兰说。
“照你的意思说,你嫁错人了呗。”小屏逗她说。
“闭嘴吧你,就你话多。”小兰推了小屏一把,大家一阵大笑。
五奶说:“不是我夸你们的小姐夫,他确实能干,吃了不少苦。最重要的是他把我和孩子带到了城里,这回可有地方住了。”
“是啊,是啊,还是容姐有福哇。”大家七嘴八舌地说。
前边的院子砖道两边种了不少花,有月季、茉莉、烟粉豆、芨芨草、爬山虎、步登高之类的花卉。穿过前屋走到后院,房后是一小块地,五奶把地起了垄,种上了各种蔬菜,豆角、黄瓜、辣椒、洋柿子、生菜、足够自家吃了。在后院的东北角是厕所,周围洒满了石灰,用来消毒,这是五爷从报上看到后新学的。
晚上就在前院客厅里边摆上两桌子宴席(是从东庆春请的厨子给办的),一家子男女,加上孩子二十多口人共进晚餐,这样的情景有二十多年没有出现了,自打溥珊五爷二十四岁那年从养马场出来,到陵堡他老姨那儿去教书以来,家里人,包括自己的家,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五爷端起酒杯说:“感谢亲戚们不弃,前来为我的新居贺喜,想我恩玉从小孤身,到北镇靠着三叔家的恩大哥抚养,进学堂学习,后来又到养马场,承蒙岳丈大人不弃,将小容许配给我,小容一直支持我,当好我的后盾,我在外边一拼就是二十多年,经历了各种坎坷,才有了今天,所以我首先要感谢夫人,也感谢大家的支持,我先干为敬。”说罢,一饮而尽。大家也纷纷举杯祝贺。
“说实在的,我一听小兰、小屏她们叫我小姐夫,别提有多亲切了,你们这一声小姐夫,把我一下子就拉回到了从前,那时候大家无忧无虑,一起学习,一起到小河边去野餐,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没有忘记。这些年在外边转了一大圈,感觉还是亲戚亲哪,有什么能代替亲情呢。这些年大家都成家立业了,年轻的时候不能再有,就连小兰、小屏你们的小名都不能随便叫了,唉。”五爷非常激动,与大家连连干杯。还是小容五奶不断提醒,不让他喝多,大家才少喝酒,唠起嗑来了。直至女眷退席,男人们又继续喝了许多时,直至晚上十多点,方才休息。
“我要感谢大家,还要感谢儿子,感谢皇上,我没有喝多,我要感谢庆校长,感谢裕德,感谢……,要感谢……”五爷被大家伙搀着回到了后院的卧室。
在五爷管理房地产及商场的时候,认识了许多朋友,如玻璃铺掌柜的郝鹤龄、酱油铺的宋魁胜、棺材铺老板李玉山、房产建筑商殷文启、养户房的蒋德松、沈阳大戏院经理王殿荣、天香池经理詹子奇,基督教牧师高子荣等。大家对五爷的管理水平及公平合理都是非常佩服的,听说肇五爷盖了新居,便纷纷前来祝贺,有的赠钱,有的献物,那叫一个真诚。五爷在东庆春设宴热情地款待大家。此时五爷的脸色略为开朗了,心中也有些陶然,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不错了。
三十
1936年11月14日,五爷在新特市管理所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大儿子裕铭打来的。裕铭说:“阿玛,我要结婚了,日子就在后天,请您和我讷都来参加吧,您一定要来啊。”
“啊…啊,我看看吧,再跟你讷商量商量,那就先这样吧。”五爷回答,电话里边儿子又说了什么,也不听了,他急忙放下电话。脑海里关于大儿子的事,一幕幕地浮现出来。特别是关于黄家姑娘的死,一直压着他,心中的疼痛时时发作。
还是在今年夏天的时候,皇姑基督教会的礼拜日快要结束时,高子荣牧师说:“现在我宣布一件事,下礼拜日,我们的讲经活动由大西关教会派遣的一位年轻牧师前来布道,这位牧师是神学院毕业的,科班出身,很有水平,在这里我还要感谢肇五爷的支持,因为是你的推荐,才有下礼拜的盛事,到时候我会多请一些会众前来听讲的。”

这一天,一位年轻的牧师果然来到皇姑教会布道,大家一看,这位年轻人高高的个头,白净的面孔,穿着深色的圣袍,胸前挂着金色的十字架,那真是风度翩翩,很有教养的形象。他就是肇五爷的大儿子裕铭。从这一天起裕铭牧师开始讲解《圣经·旧约》中的《创世记》。
裕铭详细描述了上帝创造世界的过程,详细叙述了上帝用六天时间创造天地万物,到第七天休息。上帝创造了光、天空、大地、植物、动物和人类(亚当与夏娃)。人类犯了错误,亚当与夏娃在伊甸园中因受蛇的诱惑吃了禁果,犯下大罪,被逐出伊甸园。裕铭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听众们则屏住呼吸认真地听讲,这在皇姑教会的讲经中,还是头一次遇到的现象。
裕铭又深入地讲解了该隐杀害弟弟亚伯,他分析人类邪恶的心理,产生犯罪的根源,而上帝因人类的腐化堕落决定用洪水毁灭世界,只有诺亚一家因为正直善良而获救,建造方舟保存了动物,这就证明上帝是存在的,而且赏罚分明,惩恶扬善,谁都不能放过。裕铭还讲述了亚伯拉罕与以色列民族的起源,亚伯拉罕成为以色列民族的祖先,其后代形成以色列十二支派,裕铭借此讲解了民族团结的重要性。
裕铭的讲解,深入浅出,并结合社会现实,讲解了社会底层人们的困苦,贫穷,人们在苦难中的挣扎,盼望得到幸福,而又找不到出路的迷茫。他连续四次讲解《圣经》,深深赢得众多教友的敬重,觉得他真是一位上帝派来的使者,有风度、有知识,是难得的布道者。
在这些做礼拜聆听裕铭讲经的人中,有一位姓黄的教友心中特别感动,他叫黄伯罕,原名黄发财,入教后,因羡慕亚伯拉罕,遂改名为黄伯罕,以兹纪念。因对基督教痴迷很深,积极参加宗教活动,被大西关教会任命为平罗堡地区的教会会长,这次应皇姑基督教牧师高子荣的邀请,特来参加讲经的。没想到,通过几次听讲活动,他被裕铭的风度深深地感动了,感谢万能的主,现在有一位适合女儿的人出现了。原来他有一个女儿,叫黄雪姑,待字闺中,那可是百里挑一的姑娘。黄雪姑不仅人长得漂亮,更有才学,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因长相出众且富有才学,心气很高,她一心想找一位如意郎君,可惜身处沈阳北郊农村,接触人员有限,因此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而裕铭的出现,黄伯罕似乎看到了希望,他觉得无论是年龄还是才能举止,裕铭都是女儿心中要找的人。
一日,黄伯罕到五爷家拜访,五爷热情接待。“尊敬的黄会长驾到,有失远迎啊,”五爷招呼着,走上前来,拉着黄伯罕的手,往客厅里走去。
“不敢,不敢,小可一向熟知五爷为人,今天借着礼拜日之便,特来府上拜访。”黄伯罕也很有礼貌地对答着。
到了客厅中,一会儿,柳嫂过来送茶。
“五爷的府上青堂瓦舍,书房也布置的文雅清幽,叫人好不仰慕啊。”
“黄会长过誉了,不过民宅罢了,就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而已。像我这个年龄,还讲究什么文雅,饱食终日也就烧高香了,哈,哈。”
“我还是羡慕城里人的生活,五爷也是过得风生水起,很有声色啊,我这次到府上,除了想看看五爷的新居外,还想打听一下你家大公子可否婚配啊,如果没有,我还想与五爷商量商量呢。”黄伯罕话题一转,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五爷略一沉思,说:“唉,说起我家大小子来,还真让我有些糟心啊,他打从十五岁就过继给东关老裕家,国高毕业,后来又到神学院受过三年教育,在这方面倒是不用我操心的。自从毕业之后,他在一家药业公司工作,同时还经常到各个教堂布道,这些也都可以。但就是对于自己的婚姻大事,迟迟不上心,我们见面很少,偶尔提了一下,他不是王顾左右而言他,就是打断我的问话,真拿他没办法。你说怎么办?”
“实不相瞒,我有一小女,年纪二十,很有才华,长相也不错,她母亲去世得早,我们父女相依为命,但是女大不中留啊,为此,我没少找人,想为她的终身选一个好的去处,结果是小女心气太高,选一个不成,选两个不成,挑来挑去,把自己耽误了,尽管她自己不着急,我这当父亲的哪能不着急呀。”黄会长说着,掏出了一张相片,让五爷看看。
看相片,果然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绝色女子,五爷心里边很愿意,便说:“承蒙黄会长美意,令爱也是难得的才貌双全,如果两家联姻,郎才女貌,那真是天作之合呀,我这次豁出去了,再与我那大小子唠一唠,争取促成此事,如何?”
“那敢情好了,我先表示谢意,然后就是静待佳音了。愿上帝赐予佳音。”黄伯罕留下相片告辞,边走边在胸前划着十字。
过了几天,五爷打电话叫裕铭来家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下午,裕铭来了,仍然是西装革履,一派时髦的打扮。父子俩头一次这样稳稳当当地在一起说话。打从儿子过继给裕德,儿子似乎就离家出走了一般,基本上与这个家没有什么来往,一般情况下也是没有音信的,如有,也是互相听到一点传闻而已。只有二儿子裕诚出殡那次,五爷打了好几个电话,裕铭总算是回来一次,不过很快就走了,这次新居落成也没有回来,只是因为要去皇姑教会布道,才来找五爷,让五爷去皇姑教会找高子荣联系布道事宜。这次黄会长提亲,算是一次机会吧,让儿子再回来一次。
父子俩坐在书房,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还是五爷打破沉默,首先问题儿子想喝点什么?裕铭说,如果有咖啡,那就来一杯,如果没有,那就算了,什么都不要了。
五爷马上喊柳嫂煮点咖啡,加糖,加奶。这一点,裕铭还感到很惊奇。五爷却说,有时候自己也喝咖啡。父子俩东拉西扯了半天,咖啡煮好了,裕铭喝了一口咖啡,看表情,儿子似乎还满意,父子俩似乎也拉近了距离。
“自打你过继到东关老裕家,就很少回家啊,知道你生活得很好,我一直是很放心的,只是你这一过继,我们之间接触的就太少了,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也许把你过继出去是我的错误,但满族人家有很多是这样作的,你三大爷恩贵就过继给全昌大爷家了,因为是一个爷的,所以也是可以过继的,我作为长辈对于你的前程还是一直关注的。”
“这个我知道啊,我们住在养马场的时候,阿玛您就让我念书,后来过继到老裕家也是为我好啊。我在裕德阿玛家享受到了能享受到的一切,我这上学念书,工作,什么都没有耽误啊,感谢主啊,感谢阿玛让我得到这一切。”裕铭很是感激地望着五爷说。
“但是你却耽误岁数了,我是指你都这么大了还没有婚配,已经过岁数了,别人家的儿子,早就娶妻生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可是你却没有什么动静,我和你讷都是很着急的。”
“唉,说到这件事吧,我也有难处,几年前就有人张罗着,给我介绍过一些女子,只是当时一直在学习,没有想过这个事情。裕德阿玛也催过我,我也没有着急。现在既然你们都是这样想,那我就开始解决终身大事吧。只要是我相中的,我也可以考虑了。”
“那就好啊,如果找到合适的女子,是不是就可以定亲了啊?”
“这个,我……,还没有确定啊。”裕铭有些吞吞吐吐起来。
“怎么又不行了呢?也许你现在有女子在相恋不成?”五爷有些着急地问。
“不太确定,我公司蔡经理的女儿好像一直对我不错,她长得也不错,受过教育,是一个开放的女子,我们一起逛过大街,看过电影,但是她的脾气我有些受不了,她动不动就发火,我心里处于游离状态,我还没有考虑与她成婚,我……”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继续下去了,她父亲是经理,富贵人家,我们门不当,户不对,再加上她的脾气,你觉得能成吗?”
裕铭没有回答,只是呷着咖啡。
过了一会儿,五爷拿出一张相片,让裕铭看。裕铭接过一看,顿时睁大了眼睛,他觉得眼前的女子符合他心中的形象。但又不能摆脱蔡姑娘的影子,他有些犹豫。
“一般来说,儿女的终身大事,都要由父母来定,只是你这些年一直没有在我身边,所以我也未能极早地让你成家立业,以致你都错过了岁数,如果再不成家,对于列祖列宗来说,那都是不孝的,现在放着这么好的黄家姑娘,我就做一回主,为你确定一门亲事,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就听阿玛一次吧,怎么样?”
“唉,那就全凭阿玛作主吧。”裕铭一咬牙,决定要娶黄家姑娘,他答应让五爷去提亲,回去后,决心与蔡姑娘彻底分开。不过裕铭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又过了一个礼拜,五爷把黄伯罕请到家里,炒了几个菜,边喝酒,边向黄家提了亲。为了表示诚意,当时就给了黄伯罕一块梅花牌手表,和一副金镯子,算是定亲的礼物,两人又商定了七月初二为换盅的日子,到时候,五爷带着儿子到平罗堡黄土坎村去换盅。在五爷和五奶的心里,裕铭的终身大事总算有了着落,一时间老俩口心里边乐开了花。
黄伯罕兴冲冲地回到家里,把去肇五爷家里的事与黄雪姑说了,姑娘心中顿时荡起一阵涟漪。她感谢父亲为自己的事操心,虽然没见到男方本人,但根据父亲的描述,应该是错不了的。没想到自己的婚事竟然有了希望,而男方也是一位读书人,自己将来与这样的夫君过日子,夫唱妇随,平日里读书写字,吟诗绘画,风和日丽之时,还可以在无边的草地中漫游。她家附近的蒲河,稍远一些的九龙河,河边的草滩,可以随心情地玩耍,夏季,在村中的荷塘中赏荷,秋季可以采莲,冬天,可以在庭院中堆雪人,在屋中围炉饮茶,自己很会烹饪,做一手好菜,到时候大家一起餐饮叙话,也可以去城里的影院看电影,到公园划船……哎呀,那美好的日子就要到来了。黄雪姑一夜没怎么合眼,辗转反侧,她的心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
早晨,刚要迷糊一会儿,树上喜鹊落在枝头,欢快地叫着,干脆起来吧,不过还是有些懒散,真有点易安居士“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的样子,早餐过后,她轻展宣纸,题了一首绝句。
赞喜鹊
翠叶柔枝鹊鸟来,花衣蓝尾衬香腮。
歌吟婉转空林静,彩线为虹瑞气开。
不一会,黄雪姑来到房前的花圃边上,欣赏着花圃里的牡丹、芍药、月季等花卉。园中鲜花盛开,五颜六色,香气袭人,蝴蝶纷飞。她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望着轻纱一般的晨雾,心情无比喜悦。今天的黄雪姑身穿浅藕色碎花斜襟小褂,下边是深色长裙。只见她拿起喷壶开始给花卉浇水,浇了一会儿,洁白的面颊上微微沁出了汗珠,她用纱帕擦拭着,眼望南边方向,一时间陷入沉思之中,她在打腹稿,准备画一幅画,以纪念今天的心情。回到房间后,她又用了两天时间在熟绢上画了一幅工笔《粉蝶戏丹图》,画旁题字是:黄氏雪姑村塘外史写。
撰稿:肇洪斌(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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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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