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三天之后，溥珊雇了两辆马车，一辆拉着棺材，一辆拉着纸人纸马及金山银山，上养马场去，他要将儿子埋在他出生的地方，埋在关家的老坟，让他与姥爷长眠在一处吧，将来这里也是自己长眠的地方。由于悲伤过度，五婶病倒了，她没有去给儿子下葬，五叔只好带着李顺宝及三个帮工去养马场。
将二儿子裕诚下葬以后，五叔又在养马场待了三天，这几天全都由五婶的弟弟关春华陪着。
这几年养马场的光景也不太好，主要是闹了几次水灾，又闹了一阵子胡子。从民国以来二十多年了，由于这地方离辽河近，还有九龙河、蒲河等大小河流，一到雨季，河水泛滥，轻则庄稼减产，重则颗粒无收，原先的风调雨顺几乎不见了，老百姓只好背井离乡，出外讨饭。每次灾害都饿死不老少人。现在又加上日本人来，赋税加重，老百姓的日子就更难了。
关春华家自从两个姐姐出嫁，父亲关庆文去世后，家中人丁不算兴旺。他自己结婚后，已经有了雅娴、雅莲、雅媛三个女儿和关兴东一个儿子。如果只有一个儿子，在农村需要劳动力做农活那是不够的。以前父亲在世的时候，虽然只有关春华一个儿子，但是由于父亲年轻时曾经在城里将军府里做事，攒下了一份家业。家里有三百亩地，三处宅子。日子那是过得有滋有味，屯子里人人羡慕。加上关庆魁、关庆铎哥仨一团和气，老关家成了养马场的大户。农忙时节，家里雇了十多个伙计来干活，主家好吃好喝招待，雇来的农工干活不含糊，用不上半个月的工夫，庄稼就收割完了，打得粮食堆满好几垛，留下余粮，其余的卖掉，换回白花花的大洋，那真是好光景的时候啊。
经过二十来年的天灾人祸，这一番折腾，老关家家业萧条了。自己手中的地也不多，只剩三十多亩吧，三处宅子卖了两处，只剩下这个有两进院子的老宅子。这老宅子已经好几年没维修了，房上长满了蒿草，差不多每间房子都漏雨，院墙泥皮剥落，有的地方出现了豁口。唉，难哪。每次想到这些，关春华心里就不是滋味，唉声叹气地犯难。
“姐夫，没想到，这二小子就这样子走了，你要想开点呀。”这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炕上，关春华媳妇炒了几个菜，两人烫壶酒，喝了起来。春华见姐夫不开心，便劝来劝去的。
“我能想得开，人死如灯灭，死了就完事了呗，再也没有烦恼，我能想明白。”
“来，喝酒，你能想明白那就好。回去好好劝劝我姐，我怕她挺不住啊。”春华借关心姐姐，想转移一下姐夫的心思。
“其实，你姐比我坚强，这些年全靠她操心，我这个家才能好起来，我一直不在家，家里的事帮不上忙，你姐她太能干了，我相信她能转过来的。”溥珊很有信心地说。
“咱们家的地剩的不多了，不过还能勉强吃饱饭。只是你那二十多亩地一直撂荒着，有些可惜。以前我姐年年回来收拾地，但是今年不知怎么了就没回来过。”
“春华，就是地的事吧，我还真想与你叨咕叨咕呢，你看我那边呢，一直帮助庆校长打理房地产，能够混口饭吃，又要管理盛家老坟，还在商场做了一些事，真的没有时间回来，你姐呢，在家照看孩子，虽然雇了一个柳嫂，但生火做饭，洗衣买菜，油盐酱醋，也是一大堆事。所以今年就没有回去，我想跟你说的就是那二十亩地，你就帮着莳弄吧，打下的粮食算你的，卖掉以后，象征性地给你姐点钱就行了。你看怎么样？”
“哎呀，那敢情好了，那明年我就开始种了，不能让它荒着不是。如果多打了粮食，咱们的收入也能增加，日子就更好过了。”春华高兴地说。
“谢谢姐夫啦，来，再喝一盅。”
“地呢就这样定了，现在这点地还真不多，原先岳父大人在世的时候，那有多少地呀，三百多亩啊，没想到都折腾没了。我想再干几年，说不上，我还能再多买几晌地，把老地块收回来呢。”
“这样最好了，俺们又能过上好日子了。”两个人推杯换盏，天上地上地唠着，直到大半夜才结束。
自打裕诚阵亡以后，溥珊五叔的性情已经大变，他经常阴沉着脸，很少笑容。脸上右边长出了一绺胡须，越来越长，越剪越长，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从此，人们背地里都管五叔叫“一撮毛”。五叔一直在核计着，我把儿子养了这么大有什么用？说死就死了，难道就白死了不成？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自己一个人闷在屋里一声不响，只有五婶在两个屋子里出来进去的忙忙着家务。
到了晚上，他让五婶烫上一壶酒，自斟自饮起来，这是自打儿子没了以后养成的习惯，五婶知道他这是借酒浇愁啊，本来想限制他，一想到五叔这是心里愁的呀，总得有地方发泄一下吧，所以也就任他去了。
这一天有人在房间外边问道：“五爷在家么？”问了两遍，见没有回答，来人便又敲了下门。
“在家，谁呀？”五叔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五爷，是我，高凌云。”说着，进来一位高个头，带一副琇琅眼镜的年轻人。
“呦，是高大夫呀，快快请进。我这几天不得劲，不爱动弹，哪都没去，你这是……，来，快请坐。”五叔马上起身让坐。
“没事，就是想来看看您老。”高凌云坐下后说：“摊上这么大个事，叫谁都受不了啊，前几天赶上出诊，没在家，今天意过来看看您，我看五爷的气色不太好，还是要多多保重啊。”
“谢谢你啦，不碍事的，前几天上养马场有点累着了，歇几天就没事了。”
“我这医院刚刚开办，还请五爷多多关照啊，现在干什么事都挺难的，咱们这一带，人员混杂，什么人都有，特别是那些无赖，到处找事，老百姓是惹不起的，多亏了您老在这，坏人才不敢闹事，真是谢谢五爷了。”
“高大夫客气了，我可没那么大的道行，管不了大事，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还能对付一下，如果谁要是欺负医院，真要遇见了，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不是？只是我在这长住着，也不是个事，我正在琢磨到哪盖一座房子，将来老了也有个自己的窝呀。”
“哎呀，五爷，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啊，您想远了，我今天就是特意来看您的，我巴不得您长住在这儿呢，这对我们医院是好事呀。这一阵子以来，全凭您老的帮衬，才躲过了许多破事，您说要走，那就真是拆我的台啦。”高凌云一听五爷要搬走，急得站了起来，忙给五五爷拱手鞠躬。
“咳，这还八字没一撇呢，我只不过说说而已，说说我的心里话。”五叔连忙拉着高凌云的手，让他坐下说。
“不啦，五爷，我就是来看您的，不管怎么说也要注意身体，千万不能着急上火，对身体是不好的，那行吧，我就走了。”
“那就费心啦，高大夫。”五叔拱手说，目送高凌云出去。
自从日本人占领了沈阳城，又把沈阳改成奉天以来，一切都是日本人说了算。大到军事、金融、经济、商业、工业、教育、小到老百姓的买卖、生活，都是要管的。
平化学校办到第四年的时候，已经很有名气了，由于学费低，教学质量好，远近的人家都争着把孩子送过来，到这上学。致使人满为患，庆素慨校长是颇为自豪的。不料，自日本人来了之后，建立了一个傀儡政权“满洲国”，把溥仪弄成个什么“执政”。这样一来，日本人就以伪满洲国的名义发号施令了。
日本人命令关闭沈阳的各大、中、小学校。东北大学、冯庸大学相继迁入关内。留下来的大批教员，教学工作者，有许多人被逮捕、屠杀。中、小学生大部分都失学了，学校遭到了严重的破坏，沈阳的教育已经难以为继。平化学校也不例外，在日本人占领沈阳的第二年，即勒令停办，等待整顿。后来虽然让继续办学了，但是必须要学日语、升日本国旗，升“满洲国”国旗。学习“满洲国”的《建国大纲》，新教材要求一切按日本人的教学模式来教学，这些教材充斥着“以顺天安民为本”、“实行王道主义”、“王道精神”、“亲仁善邻”等思想，让中国的老百姓俯首帖耳地接受日伪统治，成为驯服工具。
这些东西与爱新觉罗·庆素慨校长的办学宗旨是格格不入的，他不止一次地找奉天市长土肥原贤二据理力争，但无济于事，日本人是铁了心要按照他们的想法办学，不能有所改变。土肥原贤二还威胁说，如果不是看在庆校长是满族宗室成员，与溥仪“执政”有亲戚关系的面上，而且在教育界颇有声望，早就把他当作反满抗日分子抓起来了，希望庆校长要么继续开学，按照日本人的教学大纲上课，要么离开教育界，对其以往的议论行为暂不追究。
结果庆校长一气之下，真就不再办学了。他将平化学校的四合院式的平房，几乎以白菜价出售给沈阳的教育当局。自己那座小二楼出租给刚刚留日回来的高凌云夫妇，开办凌云医院。条件是溥珊五叔居住的房间，不在出租之内，仍然由他居住。庆校长还将他家在新安村大元街的祖坟盛家坟儿让五叔管理，还将永安区的二百多间的房屋归他管理，包括出租，收租，出售房屋；还有永安区的市场管理统统都交给溥珊五叔了。而溥珊五叔办起事来也是非常认真的，他从来不欺负弱小商户，也不怕当地的一些黑势力，他凭借自己有文化，会拳脚，懂医术，为人豪爽仗义，赢得了永安区、沙子沟一带等居民的尊重，人们都叫他肇五爷。当然，坏人背地里还是管他叫一撮毛。
（未完待续）
撰稿：肇洪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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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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